吴法天：6月18日，不能忘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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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6月19日凌晨两点多，在我的朋友正戈被抓九个小时后，我回到住处，遇见胡君，前来问我道，“吴老师可曾为正戈写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吴老师还是写一篇罢，正戈被抓前就很爱看吴老师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写的文章，大概是因为湖南网信办盯得紧的缘故，存活的时间向来就不长久。然而在我的文章屡屡被删的境况中，每篇都必定第一时间看完的，就有他。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改善正戈的处境毫不相干，但在了解他的人而言，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办案益阳警察真有良知，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益阳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治下。正戈和他夫人被便衣们抓捕的景象，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水军和马甲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法外之地的浓黑的悲凉；以正戈一往无前的反腐勇气，加上他夫人的理解和支持，似乎就想通过牺牲自己唤醒益阳民众，嬉笑怒骂于纪委面前。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朋友们还在这样的夜晚愉快地看着欧洲杯。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我写《益阳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外之地》有一个月了，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在被抓的两个人中，正戈是我的朋友。朋友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他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他不是“充满争议的吴法天”的朋友，是为了益阳反腐而牺牲的民间人士。

　　他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天，益阳中院法官跟律师、当事人喝酒喝死当事人，纪委被迫调查此事的时候。其中有一个翘首期盼的人，就是他。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我再度到益阳实地调查腐败问题之后，才有人指着一个中年大叔告诉我，说：这就是吴正戈。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益阳贪官，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锋利的，但他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我再次到益阳，请求维权的群众散去之后，他才始来跟我聊天。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我写益阳腐败的文章屡屡被删，很多人忧心忡忡，准备偃旗息鼓时候，我才见他给我鼓励，并给我提供爆料。此后似乎就不陌生。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成了朋友了。

　　我在六月十八日下午五点从益阳某传销公司调查回来时，才知道刚才有便衣把他抓去的消息，到晚上九点半多才得到确信，说正戈夫妇是涉嫌经济犯罪，被依法传唤调查。但我对于这些官方说辞，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人民警察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益阳警方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吴正戈君，更何至于无端在自家公司门口被便衣们未出具任何法律手续抓捕呢？

　　然而马上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抓他的视频。还有一位，是他的夫人，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勾陷，简直是报复，因为是先抓人再抄家再找罪名。但益阳公安就有令，说他们是“涉嫌经济犯罪”！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他们是当地恶霸。

　　腐败，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益阳民众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他，吴正戈君，当时是早有预料的。自然，反腐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被捕了，几个便衣把他摁住，把他拖进车内。旁边的市民想拍照，被抢夺了手机，立删；同去的亲戚又想录像，被警察抓住，又立删。只是，这一次，还有垃圾站可以恢复，让我目睹警方当时的嚣张。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吴正戈君确是被抓了，这是真的，有抓他的视频为证；沉勇而友爱的他的夫人也被抓了，有她的员工和亲属为证；只有一样愿为反腐事业挥洒热血的我坐在家里，苦等被他们错误扣押的我的手机。我多希望被抓的是我。当正戈夫妻从容地面对早已计划诱捕他们的罗网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壮举呵！益阳当局学习中央巡视组回头看会议的政绩，《法制日报》歌颂益阳政法队伍的新气象，不幸全被这赤裸裸的报复抹杀了。

　　但是益阳的贪腐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写着无耻……

　　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次公共事件，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民间的反腐。中国法治车轮的前行需要付出代价，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民间反腐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自发的义务的。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习大大说过，“要让每个公民在案件中感受到公平和正义。”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益阳官方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益阳的官员竟会这样地无耻，一是警方具体经办人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正戈夫妇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正戈夫妇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他们比我年长不了几岁，但看那艰苦耐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益阳被警方设计抓捕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民间反腐人士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被捕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想念吴正戈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