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深层危机：注意力正在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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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社会正在发生一场肉眼可见、却极少被严肃正视的认知退化：注意力的溃散。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人无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难以沉浸式地读完一篇长文、读完整本书。

　　紧接着的，可能就是人类深度思考能力的逐步丧失。

　　一位教师的切身体会

　　最近，《大西洋月刊》发表一篇报道：看不进去书的精英大学生。报道中，在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文学人文必修经典课的尼古拉斯·达姆斯讲到他的切身感受：

　　过去十年间，学生面对繁重阅读任务显得茫然无措。这不完全是因为他们偷懒，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读完一整本书。这种能力或习惯是他们在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养成的。

　　他说，有一次，一位大一新生向他坦言：在高中时从未被要求完整阅读任何一部著作，只读过节选、诗歌和新闻文章。达姆斯说，这让他非常吃惊，这恰好解释了学生们遇到的真实困境：不是他们不想读，而是从未学过怎么读。

　　这种现象不是个别的。报道说，乔治城大学英语系主任丹尼尔·肖尔告诉记者，现在很多学生连阅读一首十四行诗都难以集中注意力。

　　有这样一组数据：1976年，约有40%的高中毕业生表示，他们在过去一年中至少读过六本课外书；而未读过任何一本书的学生比例仅为11.5%。而到了2022年，这两个比例却完全颠倒了过来。

　　人类专注力正在断崖式下跌

　　在这种现象背后的是什么？是人类的专注力正在断崖式下跌。加州大学欧文分校数字注意力研究学者格洛丽亚·马克（Gloria Mark）持续二十年追踪人类屏幕注意力行为，得出一组极具警示性的核心数据：

　　2004年，普通人在单一屏幕内容上的平均专注时长约为150秒（两分半钟）；2016年降至47秒；2023年进一步压缩至40秒。这意味着当代人平均每四十秒就会完成一次注意力跳转、信息切换或页面刷新，长期高频的注意力断裂，彻底摧毁了深度阅读所需的持续沉浸状态。

　　斯坦福大学认知神经科学团队通过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进一步佐证，高频碎片化信息切换时，人类大脑背外侧前额叶认知控制区域血氧波动幅度提升32%，相当于大脑持续处于“紧急刹车、瞬间重启”的高强度耗能状态。长期处于这种状态，大脑会形成固化认知惯性：偏好短平快、即时反馈、低负荷的碎片化信息，排斥长链条、慢反馈、高认知负荷的书籍阅读。

　　多项国民阅读调查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趋势：全球纸质书籍完整读完率持续走低，多数人的阅读停留在“翻看过、浏览过、片段读过”的浅层状态，完整通读、复盘思考、深度内化的系统性阅读行为大幅萎缩。大众接收的信息总量空前暴涨，但认知深度、思辨能力、逻辑体系构建能力持续弱化。

　　神经科学认为，我们的大脑在阅读时存在两种不同的认知模式。一种模式叫深度注意力，即进行深度阅读时，大脑会长时间专注于单一信息流，这有助于构建复杂的理解和批判性思维。另一种注意力科学家称之为超级注意力，即在多任务和信息流之间快速切换，追求即时刺激。

　　后一种是在数字化世界中形成的主流认知模式。

　　数字化世界中形成的认知模式

　　在以往，如果一个人不能认真读一本书，我们往往将其归因于没有耐心或注意力不集中。其实，这只是表象，不是原因。如果究其原因的话，可能也不是单一的。

　　首先，是数字化时代对阅读范式的彻底颠覆。深度阅读的核心前提，是长时间、低刺激、连续性的沉浸式认知投入，而以短视频为核心的数字媒介，从底层推翻了这一认知逻辑，彻底重塑了大众的信息接收习惯。

　　传统书籍阅读是主动认知过程。读者需要自主推进节奏、梳理逻辑、记忆铺垫、忍耐枯燥、完成长线思考，认知负荷高、反馈周期长，但能持续锻炼专注力与思辨力。短视频、信息流、短图文等内容则完全相反，依托高频画面切换、强音效刺激、密集情绪输出、无限滚动机制，为大脑提供毫秒级即时快感。

　　我们在生活中也可以注意到，短视频平台基于算法，每十几秒就提供一个不可预测的笑点、反转或信息增量。这种高频、随机的正反馈，让大脑习惯于即时满足。当这种刺激模式成为常态，大脑对阅读文字这种延迟满足的活动，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排斥，表现为翻开一本书几分钟就烦躁、犯困，这种生理反应常被误读为我不喜欢这本书。

　　更关键的是，短视频彻底消解了完整阅读的必要性。在人们看来，无需通读全书，无需了解完整背景，无需进行辨析多维逻辑，仅凭片段剪辑、金句截取、观点总结，即可掌握知识全貌。这种伪阅读习惯，让完整读完一本书的行为变得愈发稀少，人们逐渐丧失逐字阅读、长线跟进、深度拆解的基本能力，专注力在日复一日的碎片浏览中持续耗散。

　　尼古拉斯·卡尔在其经典著作《浅薄》（The Shallows）一书中指出，互联网与碎片化媒介正在彻底重塑人类的信息处理模式，将人类从深度沉思型认知强行改造为浅层扫描型认知。长期浸润碎片化语境，大脑会逐步丧失持续专注的生理能力，并非主观不想读书，而是生理层面难以承受深度阅读的认知负荷。尼古拉斯·卡尔的核心论断已被后续多项研究所验证。

　　另一个因素，是社会生活节奏过快，使深度阅读成为一种奢侈。注意力的存续与延伸，需要松弛、留白、无干扰的心理环境，而当代社会极致内卷、高速运转的生活节奏，彻底挤压了深度专注的生存空间。无论是学生还是职场人群，普遍处于高强度、快节奏、碎片化的时间切割状态，日常被课业、工作、通勤、琐事填满，时间被切分为无数零散片段，再也没有整块、安静、不受打扰的阅读时间。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将我们今天的社会称之为一个全面加速的社会。快节奏的社会生活催生了极致的效率焦虑与即时功利心态，使你很难沉下心来，研读一本厚书、沉淀一套完整逻辑。更重要的是，高压生活带来的精神疲惫，在忙碌一天后，人的认知资源已然耗尽，本能倾向于低能耗、无负担的娱乐消遣，主动规避需要高强度动脑的整本书阅读。

　　再次，我觉得才是开头故事讲到的基础教育模式的缺陷。特别是在我们现在的应试教育中，记要点成为基本要求，也是学生的基本功。现在中小学教育的基本模式是，直接梳理名著梗概、背诵高频考点、记忆经典片段、总结答题模板，然后刷题应试。学生从始至终没有完整读完一本名著，却能凭借片段知识点应付考试。如果在你读完一本书的时候，别人记住了10个要点，你就会在竞争中处于劣势的地位。

　　注意力贫瘠带来的公共理性危机

　　我们今天正在进入一个数字化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几乎所有主流社交、资讯、短视频平台的底层商业逻辑，都是争夺用户注意力、最大化用户在线时长。为实现流量变现，算法会持续推送低门槛、高刺激、高情绪、快反馈的碎片化内容，不断切割、拆分、消耗用户的持续注意力。

　　甚至，平台会刻意规避需要深度思考、长时间沉浸、低情绪波动的深度内容，因为这类内容用户停留稳定、互动频次低、跳转少，无法适配流量变现逻辑。

　　长此以往，就会形成这样一种完整的认知闭环：算法投喂浅层内容→大众习惯即时满足→深度专注能力退化→更排斥复杂文本、更依赖碎片信息→市场进一步淘汰深度内容、放大情绪化浅层内容。这一闭环直接导致书籍阅读、深度思辨、长线思考成为以一种稀缺的能力。

　　由此带来的影响将会是深远的。日内瓦大学的一项研究指出，持续的浅层信息接收会造成算法认知固化，用户长期局限于低负荷、情绪化、同质化信息流，丧失主动探索、深度求证、辩证反思的能力。人们越来越擅长快速表态、轻易评判、随意站队，越来越不擅长耐心倾听、完整理解、深度复盘。

　　而注意力的贫瘠，最终将会演变为公共理性的贫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