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伯陵：大国总理的六百年家族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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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1379年，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八子降生，取名为朱楩。

　　十余年后，朱楩受封岷王，离京就藩，朱元璋也重修《皇明祖训》，给所有亲子都规定了后代世系名号，其中朱楩一支是：

　　“徽音膺彦誉，定干企禋雍。崇理原谘访，宽镕喜贲从。”

　　有明一朝，岷王系传承到禋字辈，便遭遇改朝换代，直系子弟大多死于战乱，但有数名旁系子弟逃往长沙，将家族血脉传承下来，并在商、学等领域大放光彩。

　　到了近现代，岷王系经过六百余年的蛰伏和锤炼，镕字辈终于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子弟，取得了家族中仅次于朱元璋的历史地位和成就——

　　大国总理，朱镕基。

　　1

　　朱楩受封岷王，是因为朱元璋给他选择的封地，在川陕甘交界处的岷州（甘肃定西岷县），负责防备西北的蒙、番部族，便以地名封王。

　　不过，朱楩在岷州的时间并不长，他所有的政治行动，都是在云南发生的。

　　公元1392年，即朱楩受封岷王的一年后，懿文太子朱标薨逝，和他情同手足且长期镇守云南的西平侯沐英，闻讯非常悲痛，“哭极哀”，导致染病不起，随之而去。

　　随后，沐英的长子沐春承袭爵位，继续镇守云南。

　　虽然沐春经过朱元璋和沐英的培养，军事能力出众，数次从征也屡立战功，但他那时刚刚三十岁，资历和威望都稍显不足，而云南离开中国六百年，收归大明治下也不过十年光景。

　　朱元璋认为，沐春单独镇守云南，有风险，必须再封一名亲王到云南，构建“勋臣+亲王”的双轨军事制度，才能确保南疆安全。

　　在这样的背景下，公元1395年，岷王朱楩改封云南。

　　但谁都没有想到，此次改封以后，朱楩便迎来跌宕起伏的命运，也将岷王府推向了时代的风口浪尖。

　　朱楩的第一次命运转折，发生在明朝皇帝新老交替之际。

　　公元1398年闰5月，朱元璋驾崩，9月，沐春在军中病逝，因其无子，故而胞弟沐晟袭爵。但沐晟正在南京做后军左都督，整个云南便出现了岷王朱楩一家独大的局面。

　　那个时候，建文帝朱允炆担心各地亲王的势力强大，正在大力削藩，岷王朱楩独霸云南，自然给他造成了巨大的不安全感。

　　于是，朱允炆催促沐晟立即启程，接替父兄之职，再镇云南。

　　而等到沐晟到了云南不久，一封检举揭发岷王朱楩的信，便送到朱允炆的案头。朱允炆就坡下驴，随即将朱楩贬为庶人，迁徙到福建漳州。

　　出现这样的变化，极有可能是朱允炆和沐晟达成了政治密谋，他用云南一省做筹码，换取沐晟打击朱楩，做朝廷削藩的工具。

　　《明史·列传·卷十四》：

　　“晟，少凝重，寡言笑，喜读书。历官后军左都督。建文元年嗣侯。”

　　《明史·列传·卷六·诸王三》：

　　“建文元年，西平侯沐晟奏其过，废为庶人，徙漳州。”

　　朱元璋给朱楩和云南规划的政治路线，就这样被朱允炆的削藩政策给打破了。

　　直到公元1402年，燕王朱棣靖难成功，朱楩才迎来第二次命运转折。

　　那时，朱棣为了证明起兵的合法性，便以“恢复太祖旧制”的名义，同意朱楩返回云南封地，而沐晟凭借父兄的功劳以及镇守云南的客观需求，在朱棣那里得到统战价值，得以继续镇守云南。

　　云南，就此回到“勋臣+亲王”的双轨军事制度。

　　然而，经过建文削藩的事，朱楩和沐晟已经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两人在永乐一朝闹得不可开交。

　　《明史·列传·卷十四》里写道：

　　“成祖即位，遣归藩，益骄恣。晟稍持之，王怒，谮晟。帝以王故诏诫晟，贻书岷王，称其父功，毋督过。”

　　从“益骄恣”和“毋督过”两种描述可以看出来，朱楩和沐晟都是屡屡犯错的人，而且两人经常搜集对方的犯错证据，向朱棣告状，但朱棣需要两人镇守云南，不能表现出明显的偏心，每次都是各打五十大板。

　　这种为了云南地盘而争斗不休的局面，直到朱棣驾崩，才真正结束。

　　朱棣做皇帝时，曾发动了征伐交趾的战役，沐晟以征夷左副将军的身份统兵出征，立下战功，晋爵为黔国公，成为永乐朝的军功勋臣。反观朱楩，因为朱棣不愿意藩王统兵治政，便没有得到任何立功的机会，政治地位渐渐不如沐晟。

　　因此，朱棣驾崩以后，明仁宗朱高炽为了安抚沐晟，便颁下一枚镇南将军印，正式同意沐氏世镇云南。

　　朱楩，则被迁徙到湖广武冈，安家落户。

　　2

　　朱楩迁徙武冈以后，朱元璋曾寄予厚望、朱棣勉强维持的“亲王和勋臣共治云南”格局便烟消云散了，朱楩和岷王府，从此开始了富贵闲人的日子。

　　《吕氏春秋》讲，“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反过来看，一个人长期霸占一个位置、一个家族长期盘踞一片土地却又无所事事，迟早是要腐败溃烂的。

　　武冈的岷王府，便是如此——

　　公元1450年，岷王朱楩薨逝，享年72岁，次子朱徽煣承袭王位。随后，广通王朱徽煠准备联合苗人攻打武冈，趁乱谋取王位，结果事情败露，被俘。不久后，阳宗王朱徽焟也试图谋反，被人告发，受到削除爵位、幽禁高墙的处罚。

　　公元1480年，第三代岷王朱音瀼薨逝，世子朱膺鉟守丧期间，饮酒、赌博无度。

　　公元1500年，第四代岷王朱膺鉟薨逝，世子朱彦汰继位，但朱彦汰和弟弟朱彦泥互相攻讦，结果一个被废为庶人、一个革除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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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说，将近百余年间，武冈的岷王府就是在内斗、混乱中度过的，几乎没有在史书里留下一句好话。

　　而在王府以外，岷王府给武冈留下的是一座城墙。

　　自从朱楩迁徙到武冈以后，历代岷王都在不断的扩建府城，二百余年下来，武冈城整整扩大了五倍，形成周长十五里、内外三环相扣的格局。

　　历代岷王修建的武冈城，用料也很有讲究。

　　当时，北京城墙以夯土为主，长沙是青砖筑城，但武冈城是由重达一吨、轻则数百公斤的四层方形青石垒起来的，青石之间的缝隙，是草木灰、桐油、糯米融合而成的夹胶。

　　这样一座大城，应该是固若金汤了吧？

　　然而到了崇祯年间，随着张献忠领导的农民起义军纵横湖广，武冈的袁有志便聚众起义，攻入王府，将岷王府的天皇贵胄屠戮殆尽。

　　武冈人许国焕在诗里写道：

　　“诛索无少长，格杀及狗彘。龙种顷刻尽，耆旧哭高帝。”

　　岷王府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其实在很早以前就注定了。朝廷用经济利益换取王府的军政权力，那么历代亲王和郡王们，便只能内斗攻讦、聚敛钱财，等到百姓忍无可忍，便要举起手中的刀，向血脉高贵的帝子王孙们，问个公道。

　　那座搜刮民脂民膏修筑的武冈城，恰似一座埋葬他们的大坟。

　　3

　　有明一朝，历代岷王留下好评的寥寥无几，唯独第七代岷王朱定燿，在湖广巡抚给朝廷的奏章中，留下了“捐己禄以赈乏，置学田以崇儒”的评价。

　　把自己的俸禄捐献出去，赈济贫困，将王府的田产改为学田，褒奖士子。

　　这十二个字，便是武冈岷王府为数不多的正面评价。

　　朱定燿在位64年，寿命将近90，等到明朝末年武冈城破时，他的一位孙子带着家人趁乱逃出岷王府，一路向东北而去，最终定居在长沙棠坡，成为岷王府极少数幸存者之一。

　　做好事享福报，在岷王朱定燿的身上，得到了验证。

　　而逃离王府以后，他们便不再是明朝宗室，无法享受朝廷的俸禄和尊荣，只能以教书为业，勉强度日。所以此后的两百年，其实是棠坡朱氏潜藏蛰伏、积蓄能量的两百年。

　　为了躲避追杀，朱定燿的孙子放弃“企字辈”的名字，改为朱小鲁，其子也放弃“禋字辈”，改名为朱其美。直到再下一代人，随着明清鼎革落下帷幕，他们才敢用朱元璋定的谱系取名，以朱雍松、朱崇相、朱理泰、朱原善的名字做人做事。

　　正是在朱原善时，棠坡朱氏开始发迹。

　　据记载，朱原善自幼聪慧，年仅14就参加了童子试，但因为家境拮据，无力供朱原善脱产读书，成年以后，他便做了长沙府官员的幕僚，后来又在长沙城外开了一家碓坊，给人舂米为生。

　　这家碓坊虽小，却也为棠坡朱氏的朱原善一支，打开了商业的大门。

　　而朱原善之子是朱谘典，将这扇大门彻底推开。

　　最开始的时候，朱谘典做过帐房先生、开过杂货店，积累了丰厚的本金和商业经验，只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这些本金和经验，就能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能量。

　　公元1847年，朱谘典的机会到了。

　　那年，湖南大丰收，粮食价格暴跌，三石米只能卖出千钱，很多富户都认为，丰收时节的米是劣质商品，不愿意购买屯粮。但朱谘典反其道而行之，利用粮价低迷的行情，耗尽积蓄买回千石。

　　结果，次年湘江发大水，淹没大量农田，导致粮食产量暴跌，米价涨幅达到十五倍，朱谘典趁机抛售囤米，一举暴富。

　　但，朱谘典不是无义商人。

　　湘江大水过后，很多农民颗粒无收，不可避免的引发了灾荒、流民。他们从各自的家乡来到长沙，希望得到救济，在灾年活下去。

　　朱谘典在灾年发财，认为自己有赈济灾民的义务，于是他出钱雇人，在长沙城东建造大宅，用“以工代赈”的方式，让一部分灾民度过寒冬，等到了来年的春天。

　　仅仅一年时间，这个家族就学会了怎样在市场波动中赚钱，同时学会了怎样用经济学的方法救济灾民。

　　如果说灾年卖米让朱谘典成为富豪，那么购买专营票据，则把朱谘典送上长沙首富的宝座。

　　公元1864年，湘军攻克南京。曾国藩为解决财政困难的问题，向朝廷奏请废除盐引制度，改为向商人出售盐票，每张十两白银，不论何人，只要交钱就能凭借盐票贩卖淮盐。

　　面对这项史无前例的改革，以及战乱造成的交通堵塞，很多商人不愿意响应，朱谘典又是闻风而动，一口气买了一百张票。

　　不久后，战乱结束运河通畅，这百张盐票涨价十倍，朱谘典成为横跨江浙和湖广的大盐商。

　　公元1871年，陕甘总督左宗棠为筹集西北战事的军费，同样向朝廷奏请，废除陕甘的茶引，改为向商人出售茶票，打通西北和南方的茶业贸易。

　　朱谘典再次出资，购买了两百张茶票，一举将湖南的茶卖到陕西、甘肃、新疆、蒙古，建立起庞大的茶叶贸易网。

　　通过盐票和茶票，一张纵横东西南北的商业版图，便搭建起来了。

　　后来，有人问朱谘典，你的理财秘诀是什么？

　　朱谘典说：“务审时，如治国。”

　　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盐引和茶引是官府指定的世袭专卖资格，有一些计划经济的色彩，但盐票和茶票是交钱就能买到的，颇有市场经济甚至是国家资本主义的味道。

　　“引”改“票”，事实上是把垄断经营改为市场准入资格。朱谘典的商业版图，赚的不仅是盐和茶的价差，更是制度变更时的差价。

　　这门生意，他做了一辈子。

　　即便到了晚年，朱谘典还协助湖南巡抚陈宝箴，开设湖南官钱局，先后发行制钱票十余万串、银两票七八万两，调整了混乱的金融市场，稳定住湖南的货币价值。

　　4

　　朱谘典在时代变革的大潮中发家致富，成为棠坡朱氏兴起的关键人物，从他以后，棠坡朱氏在家族财力和社会人脉的辅助下，逐渐走上了“读书出仕”的路子。

　　朱谘典的三子朱访纶，做过广东道员、皖南镇总兵。

　　卸任回乡时，当地百姓送给他一面明镜、一颗白菜，意为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做官一任、无愧于心。

　　四子朱访德，做过江南盐巡道、署江宁布政使，任期内清理淤塞的河道，平反贪官恶吏造成的冤狱，官声很好。

　　侄子朱访绪，高中举人，成为河南补用道，但他在等待委派实职的时候，因看不惯因循守旧的官场风气，便离职回到长沙棠坡，做些治水、救灾、平反冤狱的事情。

　　而朱访绪的孙子，便是朱镕基。

　　他在家族创办的学堂里启蒙，后来进入长沙楚怡中学、湖南省立第一中学，最终在1947年考入清华大学电机工程系，并在那里见证了新中国的成立，开启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从朱元璋创建明朝，到朱镕基见证新中国成立，这个家族走过了整整六百年。

　　我本不愿意做生搬硬套的对比，但回顾朱镕基的毕生功业，事实上就是和这个家族的六百年传承，有极深的渊源。

　　武冈的岷王府盘剥民脂民膏，二百年来不断修筑城墙，可朱镕基做的几件大事，恰恰是在拆墙——

　　分税制改革，拆了财政包干的墙。

　　推动入世，拆了关税的墙。

　　国企改革，拆了政企不分的墙。

　　人民币官方汇率和外汇调剂价格并轨，拆了汇率双轨制的墙。

　　一个筑墙的家族，出了一个拆墙的人。

　　晚清时期，朱谘典在世袭专卖改为市场准入时押注成功，带领家族翻身起势，朱镕基亲手推动的那些改革，又何尝不是把垄断专营改为市场准入呢？

　　朱谘典协助陈宝箴开设湖南官钱局，朱镕基亲自兼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又是何其相似？

　　只不过，朱谘典是时势缔造的英雄，朱镕基是英雄缔造时势。

　　朱访纶回乡时得到明镜和白菜，朱访绪看不惯官场风气而回乡自守，都保持着廉洁为官清白做人的风格。

　　朱镕基在退休前，同样向公众表达了自己的心愿：

　　“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后，全国人民能说一句，他是一个清官，不是贪官，我就很满意了。如果他们再慷慨一点，说朱镕基还是办了一点实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甚至他不畏贪官污吏，敢这么直白的说话，也带有一丝朱元璋的影子。

　　从某种角度来看，朱镕基就是岷王府一系的集大成者，此前六百年的正反两面沉淀，都是为他做的铺垫。

　　5

　　2006年，棠坡朱氏的祖屋重修完工，白墙黑瓦、庭院相连，典型的中式古典大宅院，大门两侧还刻着“读书继世，忠厚传家”八个大字。

　　这件事，朱镕基事先并不知情。

　　但他知道以后，便严令地方，不许做商业宣传、不对外开放、不做旅游景点，更不许以他的名义搞其他的开发活动。

　　因为那时的朱镕基，不再是皇族后裔、不是官商子弟，他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和政治家。

　　从皇帝、亲王、灭门到平民、官商、革命，家族经历的六百年跌宕起伏，早已让他明白，把自身的事业融入国家和人民的需要，才是立身处世的唯一正途。

　　家族的实体，消散就消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