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奉承外交：背后的过程与细节

lameihua

　　2025年9月6日，我发表了《孙立平：哄你玩，然后呢？》一文，提出美国的原盟友正在将哄作为一种处理与特朗普关系的方式，但这种方式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2026年1月18日，我又发表了《孙立平：从哄你玩，到不哄你玩，这个过程在悄悄开始》一文，分析了这个过程正在发生的变化。

　　但是，哄，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种说法，远不是一个正式的概念。2026年7月6日，《华尔街日报》发表一篇文章《“已无回头路”：欧洲与美国渐行渐远的背后发生了什么》（There Is No Going Back： The Inside Story of Europe's Rupture With America）。文中提出一个概念：奉承外交。我觉得，这个概念比我那个哄的说法要好，更像一个学术概念。而且，文章以翔实的资料披露了其间很多鲜为人知的决策与互动过程，很有资料价值。

　　不过，有一点我与文章的观点不同。我并不认为欧洲当时采取奉承策略是一种失误。相反，我倒认为，这是当时一种无奈但明智的选择。客观说，也为欧洲赢得了一些时间。

　　原文很长，我用AI将文章的内容概括压缩如下：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对欧洲发起关税威胁、领土觊觎和战略疏远的猛烈冲击下，欧洲盟友最初选择的并非对抗，而是一条充满谄媚与让步的应对路径——“奉承外交”。这一策略以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为核心推手，试图通过赞美、妥协和“送给特朗普一场胜利”的方式来维系跨大西洋联盟的根基。然而，这条路径从满怀希望的兴起到逐渐暴露局限，最终在残酷的政治现实面前彻底终结，成为欧美关系史上一次极具教训意义的失败实验。

　　兴起：战略安抚的精心设计

　　“奉承外交”的正式启动可追溯至2025年2月，地点是布鲁塞尔建于16世纪的埃格蒙特宫。彼时特朗普刚刚开启第二任期，接连威胁对欧洲征收关税，其子小特朗普更突然现身格陵兰岛与戴MAGA帽子的当地人合影，引发欧洲极大震动。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英国首相斯塔默等领导人齐聚布鲁塞尔，与欧盟及北约共商对策。为确保安全，会议地点在最后一刻临时更改，以防窃听。

　　在这一背景下，北约秘书长吕特提出了核心策略：送给特朗普一场胜利。具体而言，就是将北约国防开支目标从GDP的2%提升至3.5%，大致与美国水平相当，以回应特朗普不断施压欧洲“多掏钱”的要求。吕特并非临时起意——他素有“特朗普耳语者”之称，在特朗普2020年败选后仍保持友好联系，被视为能与这位反复无常的美国总统打交道的关键人物。

　　吕特推行这一策略有着深刻的个人信念支撑。他的父亲曾是荷属东印度群岛战俘，若非美军在太平洋战场的胜利恐难生还。作为荷兰任期最长的首相，吕特自幼崇拜里根，坚信美国军事力量及核保护伞是欧洲和平的最终保障。在他看来，失去华盛顿的保护，负债累累的欧洲国家将不得不把超过10%的GDP用于国防，而替代美国核保护伞在政治上几乎不可想象。因此他的信条简单而坚定：除了让美国继续担任构建西方的核心之外别无他选，对幻想“没有美国的新西方”的同行，他只有四个字——“继续做梦吧”。

　　此后数月，欧洲领导人纷纷效仿这套策略。芬兰总统和挪威首相字斟句酌地推敲发给特朗普的短信内容，连单词大写都要反复讨论，有时甚至互相推让由对方出面发送。马克龙、默茨等领导人接连访问白宫，用提前协调好的谈话要点小心翼翼地引导特朗普。他们还巧妙地借用特朗普本人的话语体系——当特朗普附和普京对停火的反感时，欧洲人将自己的和平计划描述为“停止杀戮”；当特朗普因冯德莱恩主张制裁俄罗斯而训斥她时，后者开始将经济压力称为“关税”。吕特本人更是全身心投入角色，给特朗普发短信时特意模仿其特有的夸张句式与短促断句，通篇充斥赞美之词。他如此沉浸其中，以至于一些共事的政府首脑形容他为一个“从不出戏的演员”。

　　局限：边际效益递减的残酷现实

　　“奉承外交”的局限性很快显现。其最大缺陷在于：这是一场单方面的、不断加码的让步游戏，主动权完全掌握在特朗普手中，而欧洲没有任何筹码能确保对方知足。

　　2025年4月，即“奉承外交”启动仅两个月后，特朗普新任命的北约大使惠特克便带着华盛顿的新指示抵达布鲁塞尔：GDP3.5%远远不够，目标应是到2035年达到5%。尽管吕特迅速提出变通方案——将机场、气象服务、网络安全等“安全相关投资”也计入新目标，并私下安抚各国“这只是给特朗普的胜利符号”，现实中无人会强制执行——但这一转向已清晰表明：让步只会招致更大的索取。

　　同年6月的北约海牙峰会是“奉承外交”的阶段性高点，同时也是其局限暴露最明显的场合。经过54小时艰苦磋商，除西班牙外所有成员国均接受了5%的承诺框架。特朗普亲临海牙，吕特送上了一场盛大的外交展示。闭门会议上，各国领导人轮流称赞特朗普加强了联盟，特朗普则夸赞吕特“是一位伟大的领导人”。然而表面的和谐掩盖了深层的焦虑。保加利亚总理热利亚兹科夫事后敏锐地指出：“房间里有笑声，但这掩盖了深层的焦虑。欧洲领导人至今还抱有幻想，以为靠外交奉承和个人魅力就能应付得了唐纳德·特朗普。”加拿大总理卡尼更是表现得明显克制，其助手认为，特朗普能看穿奉承，反而会因此瞧不起奉承者。

　　英国军情六处对此趋势进行了专业评估，结论是这种奉承外交“受制于边际效益递减规律”——每一次让步带来的收益都在递减，而特朗普的要求却在递增。更关键的是，“奉承外交”本质上回避了核心矛盾：特朗普对欧洲的反感并非源于军费分摊不足，而是源于其对多边主义、同盟体系和欧洲福利国家模式的根本性质疑。无论吕特如何赞美，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终结：阿拉斯加峰会与白宫集体失败的致命一击

　　“奉承外交”的终结可以精确追溯到2025年8月。当月特朗普与普京在阿拉斯加举行峰会，会后特朗普明显倾向于莫斯科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并对一份接近俄罗斯而非欧洲利益的和平计划产生兴趣。欧洲秘密情报更显示，特朗普政府正与克里姆林宫推进包括北极联合开采稀土在内的商业计划。马克龙随即在加密群聊中提议，欧洲领导人应一同前往华盛顿紧急会晤，为泽连斯基撑腰。

　　随后六位欧洲首脑、吕特及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联袂到访白宫。他们在弦乐四重奏伴奏中步入会场，面对滚动媒体镜头再次称赞特朗普的谈判实力。特朗普当场对吕特说：“非常感谢你，马克。你是一位伟大的领导人。你做得非常出色。”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会谈期间——特朗普在另一个房间出乎意料地与普京通话长达40分钟，欧洲领导人们只能焦虑不安地枯坐等待。几周之内，特朗普再次质疑乌克兰胜算，并重新考虑向美国企业兜售商机的俄罗斯方案。

　　这次集体出访的惨淡结果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位在场人士称之为“极其痛苦的经历”——它残酷地证明，即便美国最亲密的盟国以最高层级集体出访，对特朗普政府的决策依然毫无影响力。至此，欧洲内部围绕“奉承外交”原本脆弱的共识彻底瓦解。

　　2026年1月的布鲁塞尔紧急会议上，马克龙以“我们已无回头路”宣告了这一策略的死刑。同年3月，当特朗普对伊朗发动空袭导致欧洲燃料价格暴涨，此前一直维护特朗普的梅洛尼也承认自己正在“修正”看法，感叹其“不可理喻”。

　　“奉承外交”从兴起到终结不过一年时间。它以“送给特朗普胜利”为开端，以欧洲发现自身陷入“被反复索取却一无所获”的困局而告终。这场失败深刻改变了跨大西洋关系的基础逻辑——欧洲从此放弃了以让步换取美国善意的幻想，转而加速推进“去美国化”的战略自主进程。而“奉承外交”本身，则成为二战后欧美同盟史上最具警示意义的政治失误案例：当一方以丧失尊严的方式寻求妥协时，换来的往往不是对方的善意，而是更深重的轻蔑与更大的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