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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平:当前人类面临的三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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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新的世纪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世纪之初的希冀与憧憬已经淡去,日子似乎远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乐观如意,甚至有点令人失望和沮丧。

  我们在前面还会面对什么?我把我的感觉概括为三句话:失去和平红利的世界,人口地理板块漂移的冲击以及越来越被挤到边缘的人类。这三大挑战将对我们的世界和生活构成巨大的冲击,哪怕你是生活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

  失去和平红利的世界

  看到这样一段话:大多数人似乎没有意识到我们现在正处于第三次世界大战中。这是现代历史上的第三场重大全球战争,但绝大多数民众仍然坚信我们所经历的只是暂时的,和平就在眼前。

  真的吗?这种危言耸听我并不认同。但有人说这个话和根本没人说这个话,是不一样的。

  我们已经生活在和平中几十年。赫拉利的研究表明,从众多的统计数据看,战争的减少是显而易见的。1945年以来,外国入侵重新划定国际边界的情况已经比较少见,没有一个国际公认的国家由于被外部征服完全从地图上抹去(这一点恐有争议)。当然还存在其他类型的冲突,例如内战和叛乱。但即使考虑到所有类型的冲突,在 21 世纪的前二十年,人类暴力造成的死亡人数也少于自杀、车祸或与肥胖相关的疾病。火药的杀伤力已不如糖。

  另有数据表明,1993年美国裁军后,促成了整个世界削减国防开支,节省出来的资金用于医疗和教育,人类平均寿命从65岁增加到73岁。2000年以后,新兴国家经济年均增长率达到5%。可以说,这都是拜和平红利所赐。

  然而,这个和平的进程正在逆转。赫拉利话音刚落,俄乌战争爆发,如今已有大几十万人死于战火。随着地缘政治的紧张,世界各主要国家都在增加军费,新一轮的军备竞赛已经在进行中。

  最近,国际智库 “经济与和平研究所”(IEP) 发布2026年度 “全球和平指数”(Global Peace Index, GPI)。该报告指,最近几年全球和平状况连年恶化。自2008年指数首次发布以来,全球平均和平的水平已下降了5.4%。2025年和平水平平均下降0.36%,是连续第六年恶化。还有数据表明,过去十年间,通过和平协议解决冲突的比例已降至仅4%,而在1970年代,这一比例是23%。

  原有的世界秩序解体之后,和平红利消失之后,我们迎来的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多极?丛林?现在不可能有明确的答案,但无论哪种世界浮现,也许都是黯淡与灾难。在更深的层面,是人们心中的变化。崇尚拳头,奚落正义,不正在成为一种时尚吗?而丛林意识蔓延的结果将是正义的退场与道德的沦落。更可悲的是,许多朝着正义与道德吐口水的,恰恰是需要这些东西保护的弱者。

  人口地理板块漂移的冲击

  在种种的紧张与冲突的背后,人口地理板块漂移的背景总是若隐若现。

  2019年3月15日,在新西兰的克赖斯特彻奇市的两座清真寺,发生严重恐怖袭击事件,最终导致51人死亡、50人受伤。枪手是一位白人青年,名叫布兰顿·塔兰特。布伦顿·塔兰特使用突击步枪实施袭击,他通过社交媒体直播了行凶过程。他坦诚,自己发动袭击的目的就是“报复移民”。

  据有关报道,塔兰特曾多次出国旅行。他说,西欧之行让他“戏剧性的改变了”对移民的看法,瑞典“伊斯兰国”组织袭击让他感到“震惊”,法国之旅让他“愤怒加剧”。他对法国移民尤其不满,认为如此多的移民让“法国人自己经常处于少数民族的状态”。《华盛顿邮报》认为,这些旅行的见闻或许导致其思想的激进化。

  布兰顿·塔兰特在作案前发布的一份题目为《大置换》的宣言中,表达了他对正在发生在新西兰同时也是发生在西方主要发达国家的人口大置换的绝望:你经济发展了又当如何?你战胜了别人又当如何?你自己不生孩子了,这个地盘早晚还是别人的。

  这个事件具有很强的隐喻性。不知你是否意识到这场悲剧的双重背景:人口与宗教。我们看一下白人人口的变化:

  在1683年前后,白人人口只有约5500万,约占当时世界总人口5.5亿的10% ;1750年前后,白人人口约1.7亿,占世界总人口7.7亿的比重达到22% ;1885年前后,在工业革命和经济发展的背景下,白人人口达4.2亿,约占世界总人口12.7亿的33%;1950年前后,白人人口约4.8亿,约占世界总人口25亿的17%–21%;2000年前后,白人人口约9.5亿,约占世界总人口61亿的15%–17%;2025年,白人人口约8.5–9.5亿,约占世界总人口81亿的10.5%–12%;2050年,白人人口约6–7亿(预测),约占世界总人口97亿的6%–8%;2100年,白人人口约4–5亿(预测)约占世界总人口110亿的3%–5% 。

  一定要意识到,人口地理板块的这种漂移,将会像大陆板块的移动那样,引起剧烈的冲击。当前的移民问题,一些地区地缘政治的紧张和冲突,背后往往有这个背景在里边。而现在,事情还仅仅是一个开始。只要看看上面的人口预测,想想未来人口地理的进一步剧烈变动,很多事情都是可以想见的。

  越来越被挤到边缘的人类

  从目前的趋势看,世界紧张局势的升温,正在跃升到更高一阶的平台:人工智能。

  围绕人工智能的大国竞争,使得人工智能本身蕴含的风险,被进一步放大,从而将人类置于前所未有的风险之中。

  首先,是对人类生存的挑战。人类能否在赋予AI强大能力之时,确保其目标、动机和决策逻辑能永远服务于人类的长期福祉?目前,人类似乎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可靠方法。如果通用人工智能的目标与人类价值观不完全一致,甚至将人类视为实现其目标的障碍或无关资源怎么办?比如一个被设定为“彻底消除癌症”的超级AI,可能会得出结论:最有效的方法是消灭所有可能患癌的生物体,包括人类。这不是因为它邪恶,而是因为它没有人类的常识和伦理框架。

  第二,权力集中与滥用问题。这个问题的实质是,如何防止AI成为史上最强大的权力放大器和控制工具,避免人类从政治公民沦为算法的子民?从目前看,AI技术极有可能被少数国家、科技巨头或精英群体所垄断。如果是这样,将会发生什么?是否会利用AI进行无孔不入的社会监控和预测性执法,压制异见,消灭个人自由,或是通过深度伪造和AI生成的虚假信息系统性地瓦解社会信任、操纵选举、煽动分裂?

  第三,经济与生存结构的瓦解。人工智能在就业与贫富差距方面形成的冲击,现在已经清晰可见。但人们较少意识到的是,人工智能对人们生活确定性的冲击。这实际上是人工智能对社会生活与人生的最大冲击。我们可以看到,从孩子教育到老人养老,迷茫与焦虑在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心态。而且,多少年来,人类社会的经济契约和心理结构是围绕“劳动创造价值”建立起来的。AI摧毁这个基础后,我们能否设计出新的社会模式并找到新的存在意义?当“通过工作获得意义”的路径被切断,会不会引发普遍的精神空虚、愤怒与虚无主义?

  第四,人类认知与能力的萎缩。为了效率和便利,人类会不会主动将自己的思考、选择和生存能力外包给AI,最终变成空有生物欲望、毫无自主意志的“宠物人类”?人类的批判性思维、方向感、记忆力和深度阅读能力会不会像今天的手写书信一样成为罕见的技能?当算法比你自己更懂得如何让你沉迷于短视频、购物和游戏时,思想、视野和行动力会不会在无形中萎缩、退化?

  这些挑战是空前的。人类创造了比自己更强大的智能,却尚未证明自己有能力驾驭它,甚至正在丧失驾驭它的意愿。应对这些挑战,不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需要全球协作、深刻的社会制度创新,乃至对人类自身存在意义进行重新追问的哲学问题。我们是否能够回答这样的问题:如果AI能做一切,人类为什么还要存在?”

  展望未来,也许我们会面临三级问题格局:第一级: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之争所内涵的文明分殊;第二级:大国竞争与新的世界秩序;第三级:人类与人工智能的物种竞争。很多问题放到这样的框架来看,也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至少可以将其放到合适的位置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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