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是我变了，还是你对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

lameihua

　　最近有好几位网友给我留言，大意是说，第一，我关注您好多年了，怎么觉得您近来的文章和前些年明显不一样？第二，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比如说政策、体制和一些比较敏感的现象，您最近好像都不怎么碰了？第三，有的网友说的更明确，怎么觉得您近来有点左了？

　　这些留言，基本都是善意的。其中的一些，我放出来了，还有一些没有放出来。因为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现在说说我的大体想法。

　　先从一件事情说起。

　　在最近两年的讲座中，我经常首先就问一个问题：假如你所在的市委市政府请你去参加民营企业家座谈会（因为讲座的听众基本都是民营企业家），请你为如何走出目前的经济低迷提一些政策建议。而且，让你放开了讲，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任何顾虑。请问，你会提一些什么建议？

　　我想，无非是下面这些，要深化市场化改革，减少行政权力对市场的干预；要保护私有产权，调动民营企业家的积极性；要鼓励和支持技术创新，实现产业升级；要坚持对外开放，拓展国际市场等等。

　　这些建议对不对？当然对。是不是中国经济中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当然是（老实说，这也是我过去30年反复在讲的问题，也是一些网友习惯了的基调，我也付出过删帖甚至封禁的代价）。

　　但我现在想说的是，就算这些话你都讲了，就算政府也听进去了，而且认真去做了，问题就解决了吗？经济就能走出低迷了吗？不可能的。现在有人说，应该再来一次改革开放。改革开放当然是好事，但就算再来一次改革开放，事情就解决了吗？经济就能走出低迷了吗？不见得。

　　为什么？那些问题确实都是问题，但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是在更深层。什么是更深层的问题？这两年我一直在讲中国经济低迷的三个底层逻辑。

　　第一个是发展阶段的底层逻辑。什么是发展阶段的底层逻辑？感兴趣的可以看一下我在2024年写的《孙立平：关键是两个地方转不动了》这篇文章。我还曾用最简单化的比方说，这就像一对年轻人结婚一样，结婚的时候，该买的东西的都买了。婚后正常过日子的时候，不可能像结婚时那样花钱买东西了。什么时候会恢复花钱？得到生孩子的时候。所以，现在不是一个周期的底部，而是一个阶段，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二个是科技发展的底层逻辑。这也是我最近两年讲得最多的，也是一些网友感觉不习惯的地方：眼前这么多现实的问题，你整天谈什么人工智能啊？但我要说的是，这就是你现在面对的最现实的、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人们寄希望于这波科技浪潮能把经济拉起来，我也这样希望。但真的会吗？我从去年就开始在讲冰火两重天。局部可能热起来，但能把整个经济拉动起来吗？能把民生拉动起来吗？这里不可能详说，感兴趣的朋友可见我今年年初写的《孙立平：一个字母，象征一个时代》。

　　第三个是人口变化的底层逻辑。这个问题不从面上说了，就说一件事情吧。前几天，我的一个师孙子（就是我学生的学生）来看我，小伙子北大毕业的，很优秀很能干，但我看那意思也是打算不婚不育的那种。临走时我说，你们这代人活到150很有可能，你还得活120年呢，做好准备啊。师孙子连声说，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话虽然有点玩笑，但问题是严肃的。你14亿人口，一年就生那么七八百万，而且年轻人看不到希望，经济怎么能热起来？

　　我讲这三个底层逻辑，不是说现实的政策体制问题不重要，而是那些问题我不夸张地说都讲八百遍了，实在不想重复。我想说的是，这几年的情况正在发生变化，一些新的问题在出现，一些更深层的问题在凸显。这些更深层的问题，可能更难办，更需要新的思路。

　　中国在发生深刻变化，世界更是如此，甚至变化更大更剧烈。

　　我最近正在写一篇文章，想谈谈我对这些变化的理解。按照我目前的粗浅认识，在世界的层面，我们至少面临三大根本性的挑战：

　　一是失去和平红利的世界。旧秩序解体的直接结果是和平红利的丧失，接着，会走向何方？多极？丛林？现在难有确切的答案。在更深的层面，是丛林意识的抬头，而丛林意识蔓延的结果将是正义的退场与道德的沦落。崇尚拳头，奚落正义，不正在成为一种时尚吗？更可悲的是，许多朝着正义与道德吐口水的，恰恰是需要这些东西保护的弱者。

　　二是人工智能的挑战。人工智能在就业与贫富差距方面形成的冲击，现在已经清晰可见。但人们较少意识到的对人们生活确定性的冲击，从孩子教育到老人养老，迷茫与焦虑在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心态。而且，围绕人工智能的大国竞争，不仅会使经济结构发生重要的变化，而且会使得人工智能本身蕴含的风险进一步被放大。

　　第三个我称之为人口结构与人口地理板块漂移的冲击。这个可以见我前几天发的《孙立平｜把这三件事放到一起来看》，不细说了。在此只想说一句，人口结构和人口地理板块的漂移，过程可能是缓慢而逐渐的，但其冲击，将会像大陆板块的移动那样，非常强烈。移民问题就是其中一例。

　　更麻烦的是，我们在现实中所要面对，可能更为复杂。因为我们的问题与世界既有关联但又不完全相同。在这种情况下，不同语境中的思维混合在一起，使得思想与现实的错位，极易发生。

　　针对这样的错位，我经常问这样的一些问题：西方在反思LGBTQ+，你也跟着哭着喊着反，你难道真的觉得几十种性别或者变性问题是中国的真问题？西方在反思多平包的问题，你也整天哭着喊着反，你真的觉得过度多元化、过度包容，过度平等是我们的真问题？西方在反思福利国家，你在那也哭着喊着骂欧洲的福利国家，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们的福利过分了吗？

　　我的意思是，在这情况下，认准真问题，不人云亦云，是非常重要的。不要以为人云亦云，拾人牙慧才是前沿与时尚。真正需要的是，不囿于某些固化的思路，准确把握世界变化的脉搏，尤其是要知道自己的真问题是什么，与世界问题的复杂关系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