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俄罗斯到底会不会给乌克兰扔核武器

lameihua

　　俄乌战争打到今天，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细细挖掘和思考，这是一场仅次于一战和二战的战争，而至今全球实际上并没有从这种影响力去理解这场战争。我的预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俄乌战争带给世界的震撼，以及对整个战争的分析和挖掘，都会被重新摆上台面。

　　俄乌战争如果从表面的剧烈程度来说，似乎都赶不上以色列和黎巴嫩等的战争，也赶不上美国和伊朗的战争，可是，问题的关键点在于，战争在打了将近五年之后，俄乌之间的战死人数，每个月都还超过5万，一年最少50万，而这仅仅是战死人数，还不包括伤员。也可以这么说，一个每月都战死5万士兵的战争，竟然变得习以为常，甚至变得理所应当，这实际上不是历史的沉默，而是正在给历史创造堰塞湖，未来世界历史肯定会重新评估这场战争。

　　那双方对战争的承受力，各自都来自哪里呢？这里面，乌克兰一方是不用过于解释的，属于被动接受战争的一方，也就是除非投降，否则俄罗斯打过来的时候，只能抵抗。

　　但俄罗斯一方的承受力，到底来自哪里呢？这是个必须要思考的问题，因为这决定了未来更重大的决策和选择。我可以给大家一个俄罗斯战争承受体系演化的路径，然后从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俄罗斯的战争人员到底是如何补充的。

　　刚开始的时候，俄罗斯甚至主要依靠瓦格纳雇佣兵，后来瓦格纳兵变和解散之后，俄罗斯用真正的国家军队打了一阵子，但伤亡惨重，然后开始了极限策略，把很多监狱服刑的人员派上战场，以减刑和获得自由作为承诺。等到服刑犯打光之后，采用了一次性薪水制的征兵模式，也就是只要去前线，一次可以获得人民币大概60万左右的资金补偿。但随着消耗的增加，国家财政也难以为继，这就是为啥后来把60万的补偿大幅降低的原因。

　　当然，还有一阵子，是说服了朝鲜，让朝鲜也派出了一部分军队，后来也是伤亡惨重。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呢，俄罗斯又出了一个政策，开始寻找负债人员，只要上前线打仗，之前所欠的债务会一笔勾销。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从瓦格纳到正规军，再到服刑犯、一次性补偿兵源、朝鲜士兵等，再到负债人员等，被现实和生活所迫去打仗的人员已经越来越少了，这实际上就是在逼近一种极限，如果战争再不停止，就得强制抓人上前线了，同时财政也快吃不消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考虑到战争本身不是孤立存在的，还要考虑到对手的情况，而乌克兰这边，已经开始常规性的轰炸莫斯科了。

　　这个时候，留给俄罗斯的选择已经非常有限。目前俄罗斯国内有两种支持战争的说法，第一种是，这些人认为，俄罗斯对乌克兰太仁慈了，甚至开始翻旧账，说当初是什么梵蒂冈等让俄罗斯撤出基辅，否则乌克兰早就被灭国了，俄罗斯不能再仁慈了，要全面的，不择手段的打击乌克兰；第二种是，建议俄罗斯直接使用核武器，核武器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的，人家都打到莫斯科了，还不用核武器更待何时。

　　这里面我们先说俄罗斯内部第一种支持战争的这批人，他们坚定的认为，俄乌战争打到今天，乌克兰可以随意的轰炸莫斯科，而俄罗斯没有全力的打击乌克兰，完全是属于仁慈。这实际上就是俄乌冲突爆发的最基本根源，在俄罗斯国内，有很大一批人，总认为打乌克兰对俄罗斯来说，就是小菜一碟。而且俄罗斯政府对整个国家力量和形象的塑造，就是让更多的人相信这一点，打乌克兰相当于踩死一只蚂蚁。而这就导致了如今的被反噬，既然我们俄罗斯一直那么强大，如今让乌克兰打上门，就不是俄罗斯实力的问题，而一定是俄罗斯太仁慈了，没有使出看家本领，也就是说，这批人到最后，会骂克里姆林宫软弱、放不开、没决心等等。

　　那事实是什么呢？需要明白一个词，战争当中存在一种机制，叫“对等升级”。既然俄罗斯号称是跟整个西方在打仗，那俄罗斯用什么钢铁洪流或空天武器，乌克兰一定能找到这样的武器来对等打击俄罗斯。俄罗斯有什么乌克兰无法获得的武器吗？没有（核武器的问题等会重点讨论）。

　　在“对等升级”的背景下，就需要找到“不对等”的情况，这往往会成为战争的关键。而这里面，有两个“不对等”的元素在俄乌战争当中正在发挥着关键作用。一个是基于制造方面低成本且无限量的无人机和系统集成的，由人工智能和星链卫星等参与的打击体系；另一个是财政方面的可持续性。这两点导致了俄乌战争已进入到了完全不对称状态，使得俄罗斯无法“对等升级”战争。因为俄罗斯既解决不了无人机的低成本、可持续规模化生成和智能化等问题，也解决不了国内财政和兵源的可持续问题。

　　当乌克兰可以“对等升级”战争，而俄罗斯无法“对等升级”的时候，战争就进入到了非对称状态。更重要的是，乌克兰关注的重点，已经跟俄罗斯分离，乌克兰关注的是打击俄罗斯的有生力量和补给系统，消耗俄罗斯的财政等，而俄罗斯关注的是每天能推进几公里、击落了机架乌克兰无人机。这是完全不同的胜负观，俄罗斯明显掉入了更低效的胜负观陷阱。

　　那这个时候怎么办呢，一方面，俄罗斯政府必须维持一种内部的神秘，即，让乌克兰这样肆无忌惮的打到莫斯科，就是因为俄罗斯的仁慈，而不是俄罗斯没有反击的能力。但这并不能解决战争的持续消耗问题，而且对自身的反噬会越来越大，一旦国内开始全面的认为这是俄罗斯政府软弱的一种表现，事情会更加复杂和糟糕。

　　因此，对于俄罗斯政府来说，实际上早就不存在是否仁慈这个问题对战争的影响了，因为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当下的战争困境，如果走向不仁慈，战争就存在“对等升级”的模式，俄罗斯拿什么升级战争呢？这就好比说，二战的时候，日本和德国都非常狠，足够的不仁慈，也使出了全身力量，对内对外都足够的狠，但结果是什么呢？

　　到了这里，俄罗斯想改变战局，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的选择，那就是使用核武器。

　　关于使用核武器的问题，需要理解三个方面的逻辑，这不是简单的一种战争选择。

　　第一个是，俄罗斯一旦使用核武器，俄乌战争就一定会升级为世界大战，这是一个关乎世界所有人的战争模式，也是俄罗斯的自杀式要挟世界的模式，以自己大概率也会被毁灭的方式，来毁灭乌克兰，这是一种很难想象的选择。因为这里面，依然存在“对等升级”的战争逻辑，乌克兰虽然不拥有核武器，但俄罗斯一旦对乌克兰使用核武器，欧盟里面的英法实际上我还不敢肯定，但美国一定会给俄罗斯扔核武器（可以参考一下，美国为什么要不远万里打伊朗的核设施），美国在德国等部署的核武器，实际上就是基于这种“对等升级”机制而自动形成的触发机制，跟冷战时期是一样的。

　　第二个是，在俄罗斯内部自己来说，使用核武器也是一种集体决策机制，这跟普通的战争不是同一种决策方式。无论是美国还是俄罗斯，总统都可以发动战争，但到了使用核武器这个层面，就牵扯到国家级的真正决策机制问题，因为核武器带来的战争责任，是不同于其他战争的，核武器的杀伤力更多的是平民，如果不是集体决策，个人很难下这种命令。

　　同时呢，就算有人下这种命令，其理由也要足够的充分，比如对手是否使用了核武器，再比如对手是否基于大规模杀死平民的方式，发动了无差别的屠杀或灭绝型战争等。更重要的是，如果到了这一步，最终执行任务的军人，会不会听从这种命令，这都是核武器带给人类的一种战争新考验问题。

　　也就是说，俄罗斯的全民上下，有没有做好基于大家都一起毁灭的方式，来给乌克兰扔核武器，只有这种责任共担的决策机制，才有可能推动俄罗斯毫无顾忌的开打核战。而我个人相信，大部分俄罗斯人都想的是，如何在俄罗斯能够不毁灭自身的情况下打服乌克兰，是否愿意以自身完全毁灭的代价来跟乌克兰同归于尽，恐怕真到了这样思考问题的时候，扔核武器的想法会被冻结。

　　我还可以这么说，俄罗斯政府应该为俄罗斯国内一些人高呼对乌克兰使用核武器这事，感到到不安和害怕，而不是欣慰和提升了对战争的自信。

　　第三个是，真正威胁俄罗斯自身历史命运的，恰恰是俄罗斯自己。

　　这里面的核心逻辑是，假设俄罗斯越来越强大，实际上就不会担心乌克兰或北约等威胁到自己，无论是北约还是乌克兰，不会去毫无理由的打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体系；同时呢，如果假设俄罗斯逐步的进入了发展的瓶颈，无法找到走向强盛的方式，这个时候用对外战争的方式，来解决安全问题，就恰恰陷入了被对手用战争来消耗，更加无法获得发展的问题。也就是当俄罗斯变得强大的时候，对手不敢打，而当变弱的时候，就更不应该去打对方。

　　这个时候，站在俄罗斯的角度，可能会反问，如果我变弱了，人家来打我怎么办？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这不是去打乌克兰的理由，而仅仅是揣测动机，当国家行动被揣测出来的动机所主导的时候，实际上是无法建立正确决策的。最好的防患于未然的模式，就是强大自己，这会使得对方的动机不再重要。

　　当然，不断的制造核武器，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强大自己，纯武力带来的资源扩展和国家的可持续性是非常有限的，天花板非常明显。

　　在动物界，最迅猛的动物，比如老虎狮子等，都很难打破领地范围，因为其暴力可以辐射和改变的东西是严重受限的。为什么自从有了人类之后，地球的整个生命模式变得不一样了，就是因为人类可以创造出来远超暴力的资源和管理模式，纵观历史，基于抢劫的人类组织体系，最终都会败给创造型的体系（请注意，我说的是最终）。这就是为什么海洋里面的海盗模式和大陆里面的游牧模式，最后都被城邦定居工业城市等文明彻底击败和取代的根本原因。

　　俄罗斯的问题，不是缺少多少核武器的问题，而是缺少经济型创造，当经济型创造变少的时候，来自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视为对自己的威胁。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美国可以制裁大部分国家，但实际上其他国家完全也可以制裁美国，这是对等的，问题是，往往美国对其他国家的制裁是有效的，而其他国家对美国的制裁很少见效，根本原因就是，美国真正的实力在非暴力型创造能力，就算在大家都不使用暴力，不使用核武器的背景下，只搞经济制裁，谁的资源更强大，谁就能应付这种对等升级的模式，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俄罗斯由于经济资源的创造和对全球的辐射非常有限，这就导致很多经济层面的博弈，会被理解成挑衅和威胁，同时又没有对等升级的工具，这个时候就只能依赖暴力，但暴力层面的对等升级俄罗斯并不占绝对优势。因此说，俄罗斯想真正拥有安全感，实际上其核心依然是创造经济能力，当在经济方面拥有对等升级的博弈资源之后，反而会觉得使用暴力是很低级的一种博弈模式。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威胁俄罗斯命运的，恰恰是自身的原因，俄罗斯需要经济层面的核武器，而不是暴力层面的核武器，俄罗斯跟对手的差距，从来不是核武器。

　　实际上跟创造经济价值相比，核武器是人类创造的最简单的一种暴力工具，创造经济的复杂性，才是对人类最高智慧和道德等体系的考验，而生产武器并不是，就连核武器，也只是人类创造经济能力的一种副产品。如果从整个人类历史的发展去看，另一个重要的趋势是，全球最好的资源、最强大的武器，最终都会向能够创造出更强大经济价值的体系流动，偶尔可能有波折和逆向流动，但整体趋势不会有变化，因为包括暴力资源在内，人类所有的资源，都会朝着最高、最复杂的智慧和道德体系流动，而这里面，只有创造经济价值的复杂性，才是人类永恒的主导和证明力量，暴力永远不是。

　　以上仅供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