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姑且把欧洲当作另一种活法，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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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几句反调。关于欧洲，其实也是关于我们自己。

　　现在骂欧洲，至少贬斥、嘲笑、奚落欧洲，是一种时髦。特朗普最不待见的就是欧洲；追随特朗普的极右翼现在指责或咒骂得最多的就是欧洲；国内有一些人也跟着起哄叫骂，甚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间，欧洲仿佛成了一个罪不可恕的存在。

　　在这里，我想说点不同的想法。

　　欧洲曾经的星辰大海

　　今天看起来已经老态渐显的欧洲，曾经在长达四百年的时间里称霸和主导了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的长度，大体相当于美国主导这个世界的五倍。

　　这里，曾经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在从19世纪初到20世纪初这大约一百左右年的时间里，欧洲的经济体量差不多接近全球的一半。到1870年，欧洲的工业产量一度达到全球的 64.7%。经济总量占比在1870-1900年间基本稳定在45%-47%的高位。

　　这场工业革命为人类带来的变化，有人称之为蒸汽时代，有人称之为钢铁时代。但真正的内涵，可能是这两者的结合。而这两者结合在一起，赋予欧洲的，不仅仅是强大的经济实力，同时也使得它拥有了碾压式的军事优势。

　　大家可能还记得《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这本书吧，这本书生动地描述了当时的欧洲人是如何手握钢铁制成的枪炮击溃阿兹特克和印加这样的美洲古老帝国的。

　　装备多层火炮的风帆战舰与蒸汽铁甲舰，能轻易摧毁其他文明的海防力量。19世纪的马克沁机枪等技术，让欧洲军队在非洲和亚洲能以极少数人击溃规模庞大但装备落后的本土军队。这种武器的代差使得征服成本极低，欧洲可以轻易打开任何贸易门户或直接占领土地。

　　欧洲在用暴力打开大门后，迅速利用制度将世界整合为一个为其服务的经济体。

　　首先是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两个国家，最先拉开欧洲全球扩张的序幕。在15-16世纪，葡萄牙成为航海先驱，建立了以印度果阿、马六甲和澳门为据点的海洋贸易帝国，同时，在巴西建立了美洲最大的殖民地。西班牙则资助了哥伦布发现美洲，进而征服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在美洲建立起庞大的领土殖民帝国。

　　到了17世纪，荷兰成为“海上马车夫”，一度垄断了欧洲与世界各地的海运贸易。同时，它开创了股份公司（东印度公司）、股票交易所和现代银行体系，并在东南亚群岛和南非建立了海外殖民据点。

　　在其最鼎盛的18世纪-20世纪初，英国接替荷兰成为全球霸主。在英国引爆的工业革命使其成为“世界工厂”。以英镑金本位为中心，伦敦成为全球金融的心脏。最后形成的“日不落帝国”，领土遍布所有时区，英国成为自由贸易原则和海洋霸权的主导者。

　　那时欧洲对于世界的主导，并不仅仅限于经济和政治，它的文化、思想和规则，成为整个世界的底层代码。英语、法语成为全球精英教育和行政的通用语言；欧洲的民族国家模式、国际法、科学分类法和线性进步史观成为文明和知识的基座。

　　欧洲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向生活的？

　　尼尔？弗格森将帝国的衰落，看作是历史上三大黑暗力量之一。因为从历史上看，帝国衰落之时，正是暴力冲突最剧烈之际。特别是当这个黑暗力量与族群矛盾、经济波动这两个黑暗力量叠加在一起的时候，就更是可怕。弗格森发现，世界上暴力冲突最频发的地区，往往集中于帝国的边缘地带，特别是帝国的衰落之时。弗格森甚至把当前的俄乌战争也看作是这一逻辑的体现。

　　所以，有人说，帝国最可怕的不是其崛起之时，而是其衰落的过程。仔细想想，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苏联帝国，莫不如此，其解体的过程都引起整个世界的剧烈动荡。

　　正因为如此，有人说，英国是历史上少有的“成功地管理了自身衰落过程”的国家。虽然对这种说法不无争议，但与很多帝国的衰落过程相比，还是有其可取之处：它基于世界各国实力的此消彼长，不断调整和收缩自身的势力范围，最终保全了它作为一种文明和一种体制的完整性和延续性。英国既没有像罗马帝国那样沦陷于“蛮族”的征服，也没有出现像前苏联那样的剧烈解体，更没有出现往往是与帝国解体相伴随的根本性的道德衰败（fundamental moral decay）。

　　当然，实际的过程不可能完全是诗情画意的。其中有没有不甘？有没有抗拒？有没有镇压？当然都有。是不是一个半推半就的过程？当然是。但不管怎么说，这总比那些不愿退出历史舞台，或者总想有朝一日恢复帝国的荣光，从而祸害世界，也使自己走上绝路的过程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欧洲也顺势完成了自己的转型，从耀武扬威地称霸世界，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在国内，这样的一种巨变过程，并没有造成内部的严重撕裂，没有引起剧烈的社会动荡，其国民生活水平也未曾因此而崩溃，相反，它内向地开始向福利国家的转型。

　　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没有结束的1941年，当时的英国政府就开始规划战后的生活与秩序，并委托经济学家贝弗里奇牵头一个委员会，调研现有社保并设计改革方案。1942年，一份俗称《贝弗里奇报告》的《社会保险及有关服务》报告正式发表。这个报告首次系统地提出了“福利国家”的完整构想，因而被看作是现代福利国家的奠基性文件。从此，不仅是英国，整个欧洲在过好自己小日子的路上越走越远。

　　这是什么？是一个接受的过程，也是一个放弃的过程。

　　放弃后的另一种生活

　　先不说欧洲人自己的感受，也不说与欧洲有瓜葛的人的看法，先引一段与欧洲完全没有直接关系的人----高晓松旅行北欧的感受：

　　在丹麦和瑞典待久了，我越来越觉得，这两个国家真的很有意思。这里的人不聊金钱，不聊地位，也不聊你读过什么名校。

　　到了北欧没几天，我居然都不太敢跟人说话了，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很丑陋，很粗鄙，我每天琢磨的都是如何在一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跟人钩心斗角，跟北欧人的境界实在是差太远了。

　　在丹麦，人们出行就是骑一辆自行车，在瑞典，人们出行就是开一条小船。在美国，一个人如果有一艘游艇，大家都觉得他特别厉害，但在瑞典，几乎人人都有一条小船，大家开着小船看看落日，钓钓鱼，船上也没有什么先进的设备，自己动手解缆绳，启动发动机，把船开出去，过着非常安逸、与世无争的日子。

　　北欧国家没有高楼大厦，人们穿着朴素，开着旧车，吃着简单的食物，每天晚上七点以后街上就静悄悄地，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也没有超级奢华的消费刺激着人的神经。

　　北欧人的不攀比不讲排场，只关注当下，用极简的生活理念享受着美好的当下，高晓松发现自己的名气和才气在那儿完全排不上用场。在北欧，你穿爱玛仕或者穿优衣库，他们都不会有羡慕或者鄙视的目光。他们只会关心自己今天穿得舒适与否。

　　这是一个局外人的旅游感受。这是什么？价值观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答案。高晓松的这种感受当然也是基于基于自己的价值观的。而在另外一些人的眼中，这也可以叫作没出息，叫作不思进取，叫作没有竞争力，叫作没有星辰大海，甚至可能会把这叫作堕落。

　　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最后我想说一句：科技已经发展到今天，我们已经创造了这么多的财富，大家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幸福一点，难道不应该吗？一定要疲于奔命，一定要心力交瘁，一定要你死我活，才是不堕落吗？起码，自己先活出个人样出来，再骂别人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