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为什么电焊的弧光能切割钢铁却不能温暖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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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注意过这样的现象吗：如果你用柴火烧一块钢铁，一般是烧不化的（在大炼钢铁时代，曾经出现过例外，但那是另一回事），但可以让周围非常温暖；如果使用焊枪，可以轻易切割钢铁，但却很难让周围的温度升高。

　　为什么？两种火的性质和特点不同。

　　柴火是疏松明火，火焰体积大、表面积大，主要以红外线热辐射向外散发能量，这种辐射能直接被人体皮肤吸收，立刻产生温热感，但实际上温度并不高，火焰中心温度也就600-800℃左右。相反，电焊的弧光，温度极高，温度可达3000℃以上，但其能量大多以强光、紫外光形式释放，空气升温微弱，也不会被皮肤感知为热量。

　　这是我最近在一次讲座上讲到的事情，意在说明这次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科技革命对经济影响的特殊性。

　　198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索洛有一个重要发现：“你随处都可以看到计算机时代的到来，唯独在生产率的统计数据中看不到。”这短短的一句话，揭示了当时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尽管企业在20世纪80年代大量投资于信息技术（计算机、软件等），但在宏观的经济生产率统计数据上，却几乎看不到这些投资带来的效率明显提升。

　　人们将索洛的这个发现称之为索洛悖论。

　　到了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今天，索洛悖论的问题以更鲜明的方式显现了出来：只要看一下我们的日常生活就可以发现，现在的人们每天花费数小时使用微信、抖音、ChatGPT等免费数字服务，同时也就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便利与福祉时，这些巨大价值却在传统经济统计中完全隐身。

　　为什么会存在这种现象？人们提出了种种解释。很多人认为，这是因为时滞效应，就像电力一样，通用目的的技术需要时间渗透、磨合，并伴随组织和管理模式的变革，其红利才会在统计中爆发。更通俗的说法是一个反问：小孩一出生就会干活吗？

　　这当然是原因。但问题不是这么简单。

　　斯坦福大学Brynjolfsson教授举了一个例子：当人们放弃购买实体报纸转而在线阅读免费新闻时，GDP甚至会下降，尽管消费者的体验显然是改善了。

　　这样的例子在今天俯拾皆是。谷歌搜索、微信、抖音、ChatGPT等工具几乎以零价格提供给用户，其创造的消费者福利——节省的时间、获取的信息、娱乐的满足——无疑是巨大的，但在传统GDP的统计中，这些服务的价值几乎为零。

　　这是一种技术促进进步但却导致经济指标下降的悖论。从表面看，这可能是传统测量体系的失效，但实质上可能是经济运行逻辑甚至经济运行基础的根本性重置。

　　我们都知道，现代经济的核心运行机制是价格体系。没有价格体系，国民经济就无法核算，甚至GDP也无从计算；没有价格体系，企业就无法计算营收，无法计算成本与收益，无法计算盈亏；没有价格体系，利润就无法在资本与劳动之间进行有效分配。

　　但我们同时也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价格这个环节是有可能被跳过的。比如，你自己做的可口的饭菜，你把屋子打扫得窗明几净，你自己种的花草赏心悦目等，所有这些东西，提升了你的生活，但却无法计入经济发展或GDP的增长当中。再比如，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说，现在什么什么真是太方便了。但你得知道，方便的含义是把许多中间环节跳过了。

　　其结果是什么？就是通缩。

　　所以，山姆·奥特曼说，AI经济的本质是通缩。他说，AI将带来“巨大通缩效应”。加拿大企业家杰夫·布斯更是为此专门写了一本书，叫《明日的价格》。在这本书中，他提出一种技术术通缩论。他说，技术是通缩的最大推手。道理很简单，AI让东西变得“极其便宜”。

　　他们说的还是AI会使东西越来越便宜，即价格与效用的相反走势，还没有涉及上面我说的跳过。

　　我们今天面临挑战之一，就是AI对经济运行基础提出的颠覆。就像我们在一开头就提出的比喻一样。电焊的弧光，温度更高，能轻易切割钢铁，但却无法提高周围的温度，很难让周围变得温暖。AI对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影响可能也有这样的特点，它可能会从根本上重塑整个经济和社会生活，甚至可能带来经济的空前的实质性繁荣，但却无法体现为价格，体现为经济数据。

　　不要小看这个事情，因为这意味着经济运行逻辑和基础的改变。正因为如此，才有人提出，我们可能会面临一场不是由衰退而是由常规增长导致的崩溃。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当前人们议论的AI泡沫，我们也许会得到一种新的理解。就投入的巨量资金来说，按照传统的经济数据来说，可能就会表现为泡沫。但就无法数量化的效用来说，可能又是另外一笔账。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它改变了经济和社会，但却无法避免一场泡沫的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