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从战略伙伴关系到战略性稳定关系

lameihua

　　中华民族是一个好客的民族，强调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中方肯定会好好接待，客客气气。特朗普访华是否意味着中美关系有很大改善吗？我觉得并不一定。

　　这次特朗普访华最重要的一个事件就是对中美关系的重新定调，措辞是“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constructive strategic stability）。

　　1997 年 ，中美两国领导人发表联合声明 ，承诺双方将致力于构建“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我印象中，这是两国最后一次就中美关系基调达成明确的共识。2001年小布什上台后，美国政策转向，放弃了和中国的“战略伙伴关系”。 2005 年，伯特·佐利克提出的 “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 理念，2012-13年，中国提出了大国关系新模式，后面又有G2的说法。2018年贸易战，中美转向全面竞争。拜登执政期间，对中美关系的定位，两国也是自说自话。

　　“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个措辞应该是中方提出来的。中方对此次会晤的总结称，特朗普同意中方对两国关系的新定义。虽然白宫自己的总结中并未提及，但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周五在接受NBC采访时表示，特朗普政府也认可这一理念。

　　鲁比奥说：“中方强调的一点，也是我们认同的一点，就是我们关系中的战略稳定性--一种建设性的关系，同时也是一种建立战略稳定性的关系，这样我们就不会产生可能导致更大冲突的误解。”

　　中方对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解释包括四部分，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基调是不否认中美之间的竞争，但还是认为中美之间以合作为主，要管控分歧。

　　然而，英语中的“战略稳定”（strategic stability）这个术语的含义却大不相同。鲁比奥的回答中，也把建设性和战略稳定分开。同样一个词组，在两种语言中有不同的味道。

　　在英语中，“战略稳定”是一个美苏冷战时期的术语，属于分析超级大国核竞争和危机管理的范畴。战略稳定是指在国际关系中，拥有核武器的对手缺乏发动先发制人打击的动机。 它通过安全的二次打击能力防止军备竞赛和局势突然升级，并通过相互确保摧毁（MAD）、军备控制协议和危机管理保障措施来维持。

　　在美国的话语体系中，如果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是战略稳定的关系，大概的含义就是双方不是伙伴，也并不友好，而是相互竞争和对立的关系，甚至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因为双方都有足够的核武器，能摧毁对方。所以，尽量不要擦枪走火，不要把冷战变成热核大战。战略稳定关系的基石，是双方都能保证摧毁对方。

　　美国话语体系中的战略稳定，包括：危机稳定： 地缘政治争端中，双方都不至于因担心对方即将发动攻击而发动先发制人的攻击。这种状态高度依赖于具有生存能力的核力量（例如潜射导弹），从而确保能够始终进行毁灭性的报复。军备竞赛稳定性： 指双方没有动机快速扩充、升级或改变其核武器和常规武器库，以追求决定性的进攻优势。透明度和沟通： 建立沟通渠道、导弹发射通知和核查机制（通常通过军控条约正式确定），以降低事故和误判的风险。

　　美国同意用这个词来形容中美关系，也就意味着他们认可中国和当年的苏联一样，具有相互确保摧毁的潜在能力。如果美国攻击中国，中方有能力对美国使用同样的报复手段，造成同样的伤害。所以，双方要管控冲突，不要互相伤害，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特朗普上台之后的贸易战，就是美国首先挑事儿，中国寸步不让，坚决对等报复，互相伤害。最后美国发现无法压倒中国，冲突结果就是两败俱伤，也只能达到一个“僵局”的状态。经过25年的“相互伤害”，美国认识到对中国也无可奈何，承认美中关系形成了“战略稳定关系”。在美国眼中，稳定并非竞争的反义词，而是维系长期竞争的基石。

　　中国主张的战略稳定，是主动的，双方应该主动合作维持稳定。美国认可的战略稳定，是被动的，甚至被迫的。我无法干掉你，所以被迫维持稳定。

　　如果中美双方都认可“战略稳定关系”，中美之间的冲突会减少吗？那也不一定。

　　在西方的国际关系理论中，有一个稳定性-不稳定性悖论（stability–instability paradox），大意是当两个国家各自拥有核武器时，它们之间发生直接战争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但发生小规模或间接冲突的可能性会增加。这是因为理性行为体希望避免核战争，因此它们既不会发动大规模冲突，也不会允许小规模冲突升级为大规模冲突——这使得卷入小规模冲突反而会增加。美苏实现战略稳定后，双方没有直接冲突，但是在全球各个区域发生了很多起代理人战争。

　　大事没有，小事不断。特朗普访华后，我判断，在未来三年，中美之间类似25年关税战这样的大规模的，针锋相对的对抗可能不会再发生，但美国在桌子底下一定会继续搞很多小动作，使阴招。美国认为，只要我的小阴招不导致冲突，不破坏战略稳定，那我就可以随便搞。如何应对层出不断的小阴招，如何有理有利有节的反击小阴招，将是未来中美竞争中中国需要思考的课题。

　　小阴招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真正的考验。中美之间的战略稳定关系，最直接的考验还是来自台湾问题。这个话题就以后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