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选择的背后：多菲 、少菲和小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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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有一家兄弟三人，老大叫多菲、老二叫少菲、老三叫小菲。兄弟三人都喜欢写诗。

　　有一天，老大多菲写了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老二少菲看了说，我才不这样呢，于是也写了一首：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

　　老三小菲，年龄小，更天真，更实在，看了二位哥哥的诗后，也写了一首：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二者皆可抛。

　　看到这里，可能有朋友要说了，孙老师，您今天怎这么不正经啊，哪有这事，没听说裴多菲有三兄弟还写诗的故事啊，瞎编的吧？

　　不错，你不用上网搜，也不用问AI了，确实是我瞎编的。但我要说，故事虽然是瞎编的，但我借此要说的事情可是很正经，很重要的。

　　其实，三兄弟的故事很值得琢磨。这是一个关于价值观的故事。三兄弟的价值观是相同还是不同？生命、爱情、自由，三兄弟都觉得是有价值的好东西，应当说三兄弟的价值观是大体相同的。但三者在兄弟三人心中的分量又是不一样的，说明三兄弟的价值观是有差异的。我们应当如何看待特别是如何对待这种价值观的同与异？

　　这就要说到一个人。

　　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这个人很多朋友可能都知道。“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这两个重要的政治哲学概念就是他提出来的。伯林出生于沙俄统治下的拉脱维亚，后进入牛津大学基督圣体学院学习古典学、文学和哲学。1957年，他开始担任牛津大学社会与政治理论教授，并在同年获封爵士。伯林是英国一位非常重要的思想家。

　　为什么要从伯林说起呢？

　　因为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即价值多元论。伯林的价值多元论告诉我们：我们愿意拥有的终极价值往往不止一种，比如和平、正义、安全、自由、规则等，都是真实而终极的价值。在三兄弟那里，就是生命、爱情、自由，这都是他们的终极价值。

　　但同时，伯林的多元价值论也告诉我们，这些价值因为都是终极的，他们之间都是独立的，不能互相替代、互相还原的，甚至，它们之间也没有绝对的衡量标尺，因此也不能通约。比如，你不可能用三个爱情换两个自由，或用两个自由换三个安全。甚至，这些价值在现实性上有时还是矛盾或冲突的。比如，古人说的忠孝不能两全，就是这种情况。

　　那在不能同时拥有的情况下怎么办？这就涉及到第三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把它叫作价值的优先级。

　　我瞎编的那个三兄弟写诗的故事，其意义就在这里。三兄弟的基本价值观是大体一致的，他们都觉得生命、爱情、自由是好东西，是愿意拥有的，是值得珍惜的。但在具体每个人那里，其重要性又是不一样的，或者说优先级是不一样的。尽管优先级不一样，其基本价值观又是大同小异的。如果有人说，我就是想尽可能多地占有社会财富，那就是完全的另外一路了。

　　到此，我们可以概括出关于价值观的三点结论。第一，价值是多元的。第二，不同的价值是不能通约的。第三，不同价值的优先级是不一样的。

　　这里不是玩文字游戏，也不是锻炼脑力的哲学性思辨，而是在我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现实问题。我们的许多困扰，我们很多无谓的争辩与对立，很多时候是与这个问题有关的。

　　举两个例子。

　　一是关于左右的问题。我们经常为左右的问题争得不可开交，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正确无比。如果是在原来两大阵营的意义上讨论左与右，可能确实当如此，但现在人们争论的以当代西方为蓝本的左与右，与这个已经不是一回事。前几天，我曾引用莱文在《大争论：左派和右派的起源》 一书中的说法：现在左与右的争论（排除我们一般说的极左和极右），是一场自由主义内部的家族争论。因为，无论左翼自由主义还是右翼自由主义，都认可两个最基本的东西，自由与平等。不过，两者的优先级不一样。在左派那里，是自由诚可贵，平等价更高，平等优先。而在右翼自由主义那里，则是平等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自由优先。

　　如果这样来看，讨论问题的方式可能就会不一样。

　　二是双标的问题。最近也有人指责我，你为什么总是谴责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而不谴责美以打击伊朗？这不是双标吗？我可以用上面说的优先级理论来回答这个问题。美以打击伊朗，我不但没谴责，在早期我甚至说过我的基本态度是乐见的但不欢呼。为什么？核武器的问题，特别是核扩散的问题。这个东西太可怕了，特别是在一个渐入丛林世界的时代，尤其是这样的核武器是掌握在伊朗这样的神权政府手里，太可怕了。也就是说，这个问题是处于最高优先级的。而俄乌战争不一样，不涉及这个问题，最高优先级的问题是侵略和反侵略的问题。

　　优先级不一样，不是双标。我说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