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双方都不想打，最后可能还是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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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朗战争，现在处于脆弱的停战状态。很多人在猜测，接着是打是和？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想从一个特定的角度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当然，最后决定是打是和的因素有很多，我说的这个因素都不见得是最重要的，但毕竟可以使我们从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角度就是信任问题，具体说，是博弈性信任的问题。

　　信任，并核查

　　在2020年7月，我连续写了两篇关于冲突中信任问题的文章，并提出基础性信任与博弈性信任两个概念。

　　博弈性信任这个概念是有一个来历的。

　　在上个世纪70至80年代，处于严重对立状态的美苏之间在军控谈判上陷入僵局，其中一个核心问题是双方的不信任。因为不信任，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使是签订了条约，又有什么用？

　　打破这一僵局的关键人物，是来自美国的一位俄罗斯历史与文化研究者苏珊·马西（Suzanne Massie）。

　　在80年代中期，里根总统曾多次接见马西，马西给里根总统出了一个主意。她说，俄罗斯人在谈话时很喜欢使用谚语，在俄罗斯有一句谚语，说是可以信任，但务必核实。您可以用谚语的方式提出在有关文件中加入这个原则。您是个演员，可以很快学会这些。

　　1987年，在与戈尔巴乔夫进行核裁军的谈判时，里根频繁地使用这个谚语，并将这个原则写进了《美苏中导条约》。在条约签署后的演讲中，里根一字一顿地用俄语说出了那句谚语，Доверяй， но проверяй （Doveryai, no proveryay，可以信任，务必核实），意在强调条约必须配备前所未有的严格核查机制。

　　据说，戈尔巴乔夫对此的反应多少带着一丝无奈，他说：“您已经多次重复这句话了。”里根则笑着回击：“我喜欢它。”

　　这就是在冷战期间美苏之间形成“信任，并核查”原则的过程。这个原则使得双方在剑拔弩张的对立中，形成了一种工具性的信任基础。

　　基础性信任与博弈性信任

　　我将这种工具性的信任称之为博弈性信任，即在博弈中坚持的信任，并将其与基础性信任相对应。

　　其实，在整个冷战期间，这种博弈性信任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正是这种博弈性，使得两大阵营的对立没有演变为一场可怕的世界大战，甚至局部性的冲突也都大体处于可控的状态。

　　比如，在当时双方实际上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则，后来人们将其称之为冷战铁律，即冷战双方的军队不可以直接交手。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看到，在那场持续40多年的冷战中，双方可以有军备竞赛，可以有互相威胁，甚至可以有代理人战争，但美苏两国军队，从没有直接交过手。即使是在朝鲜战争这样的代理人战争中，双方都是谨慎小心地避开了直接交手。

　　这种博弈性信任，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不难见到。

　　在街上两个人甚至是两个小流氓打架，看起来是你死我活，不可开交，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也是有规则，有信任的。比如，不能随便就操家伙，不能伤及无辜，不能致命等。如果双方都是男人，可能还会有不能抓脸，不能踢对方要命部位等。这就是博弈中的信任，因为他们相信对方也会遵守这些规则。

　　这种博弈性信任与基础性信任是不同的。基础性信任涉及的是冲突双方对对方敌对程度、现实威胁以及冲突意向的判断与认知。而博弈性信任则是在承认双方处于紧张甚至敌对状态的前提下，努力制定能约束冲突行为的规则，并形成相互之间对遵守博弈规则的信任。

　　在基础性信任缺失的情况下，博弈性信任仍然是有可能存在的。

　　当然，这个空间是很有限的，但我们不要小看了这个有限的空间。如果失去这个信任，意味着对方说的一切，做的一切，都已经不再被信任，对方传达的信息将无法被准确地被理解。一切都从最坏的想象出发，将失掉难得的妥协、克制和缓和的机会，从而推动局面走到不可收拾的状态。

　　美伊双方还存在博弈性信任吗？

　　就此而言，可以说，美伊双方的基础性信任早已不复存在，这是不言而喻的。在伊朗方面看来，美国是最大的撒旦，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在美国方面看来，伊朗是对美国国家安全最现实的威胁之一，包括伊朗研制的远程导弹和核武器，都有直接针对自己的意图。基础性信任的不复存在，这是伊朗战争发生的前提。这个不用多加讨论。

　　值得讨论的是博弈性信任。双方的博弈性信任还存在吗？

　　《纽约时报》专门报道美国国务院和外交政策的记者Michael Crowley分析说：

　　特朗普与伊朗领导人在核技术、霍尔木兹海峡等诸多问题上分歧巨大，但双方达成持久和平协议的主要障碍或许是信任问题。在伊朗方面看来，在过去一年里，特朗普两次在与伊朗的外交谈判初期突然发动空袭。伊朗谈判代表曾当面质问美方：“在上次的日内瓦会议上，你说美国不会在外交进行期间发动攻击，我们怎么能信任你？”

　　而美国对伊朗也是同样不信任。伊朗多年来一直谎称其核计划仅用于和平目的，但美国已经发现德黑兰进行军事核研究的种种证据，包括修建秘密地下核设施。一位美国政府前官员说："伊朗几十年来在核计划上欺骗世界，隐藏设施，隐瞒材料与活动，向国际原子能机构提供虚假或不完整信息。这段历史让人根本无法相信伊朗对其意图所作的保证。"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卡里姆。萨贾德普尔表示："美伊之间的信任度向来极低，如今已荡然无存。"可以说，这次伊朗战争中双方对于“诈术”的使用是空前的。这是使得这次战争中博弈性信任难以形成的直接原因。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其实美以双方都已经没有了继续打下去的动力。但缺乏博弈性信任的停火是脆弱的。这是一场典型的 “不信任的僵局” 。信任缺失不仅限制了和平解决的可能性，也使战争爆发的门槛变得更加模糊且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