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美国最致命的是结构力的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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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园三结义告诉我们的

　　让我们从桃园三结义特别是桃园三结义中刘备的地位与实力说起。

　　桃园三结义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刘关张三人在涿郡焚香结拜，按年龄排序，刘备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但仔细看，在这兄弟三人当中，刘备在其中处在一个特殊的地位。桃园结义之后，凡遇大事，基本都是由大哥刘备决定，关张二人负责执行。

　　这就提出一个问题，刘备的地位或力量（实力）是哪来的？

　　就按照人们通常所说的硬实力与软实力来说，刘备既非武艺高强，亦非足智多谋。在桃园结义前，刘备只是空有皇室远支虚名、靠织席贩履为生的普通人，硬实力几乎为零，软实力也尚未彰显。那他的实力来自哪里？答案是，结构力。

　　仔细分析一下可以发现，在桃园结义的过程中，实际上是形成了一种新的结构（三人兄弟集团），并在这个新的结构的基础上，设定了结构的终极目标（兴复汉室、忠义为本），定义了该结构的核心规则（长幼有序）。

　　这个结构的意义是，第一，赋予了刘关张这个新的三人组以一种新的力量，远远超出三个单独个体的力量，从而形成当时“三极世界”中重要的一极。第二，赋予刘备这个既无硬实力也无软实力的大哥以一个特殊的位置和影响力，因为刘备是这个结构框架的构建者和大哥角色所体现的核心位置，是这个结构的枢纽。第三，有没有大哥这个位置很重要，否则结构就不能维持。

　　这就是一种结构力。往往被人们忽视的力。

　　其实，这样的结构力我们随处可见。再举一个例子，世人瞩目的爱泼斯坦案。爱泼斯坦为什么具有那么大的能量，是因为他有泼天的财富吗？不是；是因为他掌握权倾朝野的政治权力吗？也不是；是他的道德感召力足以服众吗，更不是。

　　那他的能量来自哪里？就来自他巧妙编织的权贵网络，来自他在这张网络中的位置所形成的结构力。

　　在硬实力和软实力之外

　　人们经常谈论美国的实力，最近一段时间，又有人在谈论美国的实力是不是在下降，在衰落？

　　但在谈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弄清楚一个问题，美国的实力是由什么构成的，包括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人们首先注意的其经济、军事和科技的实力。在19世纪末的时候，美国的经济总量超过英国，成为世界最大的经济体和制造业的中心，经济力量一骑绝尘。二战中，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兵工厂，军事力量随之在世界上首屈一指。在二战前后，大量科技人员流入美国，美国也建立起最有利于创新的教育和市场机制，于是美国成为世界上科技创新的发动机。

　　这些是什么？就是最容易让人们注意到的硬实力。硬实力决定了美国的拳头是最硬的。

　　但人们后来发现，事情不是这么简单。1990年，哈佛大学教授小约瑟夫·S·奈出版了《美国注定领导世界？——美国权力性质的变迁》（Bound to Lead: The Changing Nature of American Power）一书。在这本书中，小约瑟夫·S·奈提出了著名的软实力（Soft Power） 的概念。2004年，他又出版《软实力：世界政治中的成功之道》（Soft Power: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一书，书中对硬实力和软实力这两个概念进行了更深入的阐述。

　　在这个软实力中，小约瑟夫·S·奈特别强调了文化（如好莱坞电影、流行音乐）、政治价值观（在海内外都能真正践行的价值观）以及外交政策（被他国视为合法、具有道德威信的政策）三个因素的作用。

　　有一件事情可以形象地说明这种软实力的力量。在苏东巨变之前，很多东德的青年迫切想买到一件象征西方文化的牛仔裤，黑市里牛仔裤价格飞涨。面对社会的压力，昂纳克亲自批准从美国进口100 万条正宗的 Levi's和 Wrangler品牌牛仔裤。实际上，那时候的可口可乐、麦当劳、肯德基，披头士、滚石、迪斯科音乐，甚至咖啡、口香糖，都带有这种文化的软实力在里面。

　　小约瑟夫·S·奈的软实力概念提出后，人们才明白，噢，原来一个国家的实力并不仅仅取决于拳头，还取决于另外的一种力，软实力。

　　但事情还没有完。直到现在为止，人们还是忽略了一种同样重要的力，这就是可以从桃园三结义中引申出来的结构力。这种结构力与硬实力和软实力都不同，但其作用，与硬实力和软实力同样重要。就此而言，如果我们要理解美国的实力，就要意识到，这种实力不是两种，而是三种，硬实力、软实力和结构力。是这三者融为一体。

　　特朗普是如何消解美国的结构力的？

　　世界是一个各种力量角逐的大舞台，而在这个舞台上发生的就是上述三种力量的角逐。然而，人们往往注意到前两者的存在，而忽略了后者。

　　二战后，美国成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强国。中间虽然也有来自苏联的挑战，但随着苏联的解体，这一段插曲也已经过去。美国为什么能成为世界上的头号强国？为什么能成为战后国际秩序的主导者，除了它本身的硬实力和软实力之外，与我们上面所说的结构力是分不开的。

　　二战之后，在美国主导之下，成立了联合国、关贸组织、教科文组织等一系列国际组织，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支配世界几十年的国际经济和政治秩序；从布雷顿森林体系到后来的石油美元，美元成了可以左右世界金融体系的世界货币；更重要的是，在当时冷战的背景下，形成了一个美国主导下的西方国家联盟，在这个联盟中，美国是当然的老大。

　　在此基础上来审视美国近年来特别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实力的变化，图景可能就会清晰得多。

　　在硬实力方面，如果从经济、军事与科技这三个基本要素来看，美国的硬实力仍然是首屈一指。经济在一年多的时间不可能发生重要的变化，这个因素可以忽略。在军事上，这次打击伊朗的军事行动表明，美国现在的军事实力仍然是世界独一无二的。高科技武器系统、人工智能作战应用、多域协同能力、快速部署反应以及先进情报体系等，在世界上具有降维打击的能力；在科技上，尤其是在人工智能上，美国的领先地位还是无可置疑的。

　　在软实力方面，变化正在静悄悄地发生。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进行的一项调查表明，美国在特朗普重返白宫一年后的国际形象和全球声誉正经历一场普遍且深刻的退步。在接受调查的24个国家中，美国在15个国家的整体好感度都出现了下降，对美国的好感度中位数已从去年的51%骤降至35%。其中，美国传统盟友圈和邻国的态度转变尤为剧烈。好感度降幅最大的几个国家几乎都是美国的亲密伙伴。这里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政府似乎并不在意软实力的流失，反而认为那是纯属浪费资源，需要止损。

　　最重要的变化是发生在结构力上。从这样的一个角度来看，特朗普第二任期正在对美国霸权的根基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自觉的自我拆解和自我阉割。特朗普第二次入主白宫之后，不是放弃而是主动拆解战后由美国一手建立的国际秩序，到今天，这个秩序的终结已经成为一个事实；特朗普拆散了战后由美国亲手建立的西方联盟，甚至把昔日的盟友作为主要的对手，而力图建立的国际极右翼联盟又到处碰壁；把各种本来作为公共产品的规则与机制武器化，在由此造成的混乱中，美国本身也失去规则制定者的位置。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如果说软实力的流失只是美国威望的受挫，那么结构性权力的瓦解则动摇了其定义全球规则与框架的根本能力。可以预期的是，随着结构力的流失，即使是硬实力和软实力，也会失去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