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特朗普不是说谎的问题，而是他消解了谎话和...

lameihua

　　如果你现在还以为特朗普说的那些不符合事实的话是在说谎，那太小儿科了。特朗普现在的问题，不是说谎不说谎，而是他消解了谎话和真话之间的区别。

　　何以如此？因为他比我们提前进入了后真相时代。

　　后真相时代的政治

　　2016年，特朗普第一次竞选总统并获胜。与之相伴随的，是两个词的迅速流行。

　　一个是我在《特朗普说什么，什么就是事实》中讨论过的假新闻（Fake News）这个词。另一个词就是后真相（Post-truth）。后真相这个词被《牛津词典》评为2016年年度词汇，因为这一年“后真相”一词的使用频率比2015年增长了约 2000%。

　　对此，特朗普有很大功劳。因为那一年是美国的大选年，也是特朗普在大选中获胜的一年。在那一年里，他开始亲手锻造了一种后真相时代的政治。

　　什么叫后真相时代的政治？牛津词典对其的定义是：有关客观事实在塑造公众舆论方面的影响力低于诉诸情感和个人信仰的内容，或表示这种情况时的用词。如果用韦伯的学术概念来解释，就是价值判断先于并重于事实判断。后真相时代的政治就是在这种环境或氛围中进行的政治活动。

　　所谓后真相政治，最突出的特征就是，政治论说不再是以事实为基础。相反，在后真相政治中，事实成为一种被选择、被扭曲或被创造的工具，最后形成的是一种“感觉真实”的共鸣。比如，2020年的大选结果，无论多次的司法调查怎样证明系统的、可以左右大选结果的作弊是不存在的，特朗普的支持者就是坚信，作弊是一个事实，媒体上的是“假新闻”（Fake News），司法是被民主党的深层政府控制的。

　　后真相政治的形成，与两个因素密切相关。一是民粹主义政治的流行，二是社交媒体的广泛应用。

　　民粹主义的核心是对精英和建制派的不信任，是“纯洁的人民”与“腐败的精英”的两分法，是对传统权威的消解。而能够有效实现这种政治操作的就是社交媒体。因为社交媒体具有发布自由、信息碎片、真伪难辨、高度情绪化的特点，更容易被操控。

　　人们注意到，在这次匈牙利大选中，欧尔班虽然也是一位民粹主义政治家，但他没有像特朗普那样利用社交媒体，也没有看到选举结果对自己不利就马上指责是对手作弊，不承认大选结果。这表明，欧尔班尽管是一位民粹主义政治家，但还不是后真相政治中的民粹主义政治家。

　　当后真相成为一种政治策略和权力技术

　　人们可能还会记得一件事情，2025年12月1日这一天，特朗普5小时内在Truth Social上发布了约150个帖子，最密集的时候，平均约每40秒发布一条。这样的事情还不止一次，2020年6月5日这一天发布200条推文。今年1月也有24小时内在Truth Social上发布80条帖子的记录。

　　对此，有人批评他不务正业，太爱玩手机；有人批评说，这表明他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其实，这都有点简单化了。

　　班农曾提出的一种战术，叫信息淹没战。班农说：媒体只能一次专注在一件事。我们要做的，就是发动信息淹没战术。每天搞出三件事给他们。而他们只能在一件事东西上花心思，这样我们就能趁机完成所有事情，一举搞定。砰，砰，砰，三声。这些家伙将永远——永远无法招架。但关键在于枪口速度，攻势必须同时发动、持续重击、毫不间断。这样就会使接受信息的人，连连贯的思考都很难。

　　下面的两项研究有助于我们对这项技术的理解。

　　一项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赵吉昌副教授团队做的愤怒让假新闻在网络上病毒式传播的研究，他们发现，微博内容中将愤怒情绪的占比增加0.1，同时将喜悦情绪的占比降低0.1，会使假新闻额外产生近6次的转发。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在特朗普的推文中往往都包含强烈的愤怒情绪。

　　另一项是麻省理工学院科学家在2018年发布的一项研究成果，这项研究通过对12.6万则新闻在Twitter传播的过程发现，假新闻传播速度比真新闻快6倍。其底层逻辑是，假新闻不受现实约束，内容往往更耸人听闻、更新奇，会带来惊讶、恐惧和厌恶等强烈情绪，从而激发人们更强的分享意愿。

　　可以说，在当代政治家中，特朗普是把后真相政治玩得最得心应手的一位。特朗普常常通过不同甚至内容完全相反的推文，来争取不同群体的支持。例如，他可以在这篇推文中攻击移民，以迎合部分对移民问题持保守态度的选民；他也会强调 “美国优先” 的贸易政策等，试图争取制造业工人等群体的支持，尽管有些推文互相也会打架。但效果达到就是了，别的无关紧要。

　　说谎的道义脱责

　　不知你是否意识到一个现象：特朗普的说谎有时并不让人特别讨厌。不仅他的支持者会把这说成是他的一种斗争策略，就是像我这种经常批评特朗普的人，也都已经习惯了，就像看到街边小贩用夸大不实的语言吆喝他的商品一样。我的意思是，人们对特朗普说谎的容忍度非常高。

　　但问题是，特朗普可以，你就不行。正如小贩可以那样吆喝卖白薯，而任正非不能那样吆喝卖手机一样。

　　其实，能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我最近一直在琢磨特朗普是如何成功地做到这一点的。但实事求是地告诉各位，我到现在也没真正弄清楚，各位有何高见，不放在留言区说说。

　　在《我的奋斗》一书中，希特勒曾经提出过一个“大谎言”（Big Lie）的说法。他说：“在弥天大谎里，总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因为……他们自己平时常说小谎，却不好意思编造大谎，所以也想象不出别人竟敢如此厚颜无耻地歪曲事实。”

　　特朗普显然不属于这一种。

　　希特勒说的说假话的艺术可以叫少而精。而特朗普完全相反。特朗普是张口就是瞎话，今天说了明天就可以不认账。哪些不顾事实的假话，有必要的时候说，没必要的时候也说。而且，特朗普的谎话，无技巧、不粉饰、很随意。有时我们都不太好意思把那些叫谎话，只能叫满嘴里跑火车。

　　这么说当然有一定道理，但这还不是问题的真正答案。还是那句话，不信你做一下试试。

　　问题可能还得放到后真相政治与网络民粹的背景中来看。在后真相的民粹主义的逻辑里，谎言与事实的对立已经被“我们（人民）与他们（精英）”的对立所消解了。它变成了一种通过破坏既有话语规则来确认政治身份的表演。人们消费的不是信息的准确度，而是情感的确认和身份的归属。

　　于是，就形成了一种对事实核查的免疫。你说一句话，人们会问，这是真的吗？但对特朗普，在他的支持者中，人们不会问这个问题。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同普林斯顿大学哈里·法兰克福教授曾系统研究过的，“胡说”（Bullshit），就成为一种堂而皇之的政治行为方式。

　　在《特朗普说什么，什么就是事实》一文中，我说过，我想用几篇文章讨论特朗普的说谎问题，这是第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