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外挂的知识越来越多，我们的大脑越来越空

lameihua

　　晚上闲着无聊，和DS聊了这么一个问题：

　　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时代，知识的存储有两种方式，一种存储于我们的大脑之中，一种存储在大脑之外，如互联网、云端、人工智能等外部设备中。后者可以称之为知识的外挂。在这种情况下，有人觉得知识的使用通过搜索和人工智能的使用随时调取就是了，用不着在自己的大脑中存储过多的知识了，更用不着浪费时间死记硬背了。如何看这个问题？

　　之所以要讨论这个问题，是因为前一段时间碰到几位家里有小孩的朋友，他们都在问一个问题：在今天这样一个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的时代，小孩还需要死记硬背那些知识吗？

　　DS：你提出的这个问题，恰好触及了当前认知科学、教育学与心理学领域讨论的一个核心焦虑。你描述的这种“知识外挂”现象非常准确，现有的研究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们，那种认为“有了搜索和AI，就不用在大脑里储存太多的知识”的看法，是一种危险的认知误区。

　　哥伦比亚大学心理系的贝特西·斯帕罗（Betsy Sparrow）团队通过一系列精巧的实验证明，当人们知道某个信息将来可以方便地找到时（比如存在电脑里或上网可查），他们对信息本身的记忆效果就会变差，但对“信息存储在哪里”（例如存在哪个文件夹）的记忆能力却显著增强。

　　我：我们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从小就背诸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啊、“鹅鹅鹅，曲颈向天歌”啊等等的。这在我们的思维中的作用是什么？现在的孩子还需要背诵这些东西吗？换句话说，缺少了这些环节会对我们的思维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DS：我们背诵这些句子的作用远不止于“记住了几行字或者记住了几句话”。比如说，它可以成为思维的“快捷键”与“情感触发器”。当看到中秋明月的时候，脑子里没有这些句子的人可能会说“月亮真圆”，而脑子里有这些句子的人，可能瞬间会弹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就是联想和情感触发器。

　　这些大脑中储存的知识，还会成为产生问题意识和创造力的“种子”。比如说，有了“疑是地上霜”的细腻感受，你可能会去思考“为什么古人常用霜比喻月光？霜和雪在文学意象上有什么不同？”新的问题和联想，往往源自于大脑内不同知识模块的随机碰撞。

　　如果我们从小跳过这个“死记硬背”的环节，只依赖未来的二级调用，思维上可能会出现一系列的空洞，表现为“表达的贫瘠”与“感知的麻木”，丧失“深度思考的原材料”等。小时候的背诵，实际上是在为我们的大脑建立一套高质量的、高内聚的、可随时调用核心知识库。

　　我：说到这里，我想可以把这个问题往理论上提升一点。我在这里想提出一对概念，叫知识的一级调用与二级调用。所谓一级调用，就是在思维的时候，首先调用的是大脑中已经储存的那些知识。正如你所说的，那是一套高质量的、高内聚的、可随时调用知识，是用快捷键就可以调用的知识，是直接触发思考的东西。

　　而二级调用，则是在你根据一级调用形成了初步想法或意念后，对外挂知识的调用。二级调用可以使你的想法更丰富、更深刻，甚至可以纠正你原来的想法。但这个二级调用必须建立在一级调用的基础上。否则，如威廉·庞德斯通（William Poundstone）所说的，你连搜索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意识不到自己需要去搜索。

　　这也许就是我们即使是生活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的时代，仍然需要尽可能在自己的大脑中储存知识，甚至有些知识仍然需要死记硬背的原因。

　　DS：你这个命名非常棒，既简洁又准确地抓住了信息处理的两个层次。“一级调用”与“二级调用” 完全可以作为描述这一认知过程的术语。一级调用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内部检索，是直接从大脑的长时记忆系统中提取知识、事实、经验或思维模型的过程。这种调用是即时的、内隐的，不需要借助外部工具。它是思考的起点。正是依靠一级调用，我们才能理解问题、产生联想、形成假设，并决定下一步要去哪里寻找答案。它的速度和质量，决定了思维的流畅度和深度。

　　而二级调用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外部检索，是在意识到自身知识边界后，主动借助外部工具来获取所需信息的过程。它是思考的延伸，可以极大地拓展我们认知的边界，让我们能够触及远超个人记忆容量的信息。但它的启动和有效性，必须依赖于一级调用的输出——即那些驱动我们去搜索的问题和关键词。

　　我：你说的非常好。如果没有我们大脑中已经储存的知识，你可能连想问题或调用外挂知识的关键词都没有。今天我们之所以聊这个问题，也是因为我内心里有一种担忧。有人说，你看，有什么问题，你一问AI什么都知道，我们还死记硬背那么多知识干什么？这既是一种误解，也是一种误导。对了，咱们原来聊过无知五分之一法则的问题，虽然这不是一个严谨的学术概念，但在日常生活中却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这对我们理解上述问题会有什么启发？你也可以把这个法则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因为有的读者朋友可能对这个概念还是第一次接触到。

　　DS：这个说法源于美国《赫芬顿邮报》在十几年前做过的一项测验性调查。他们向公众提出一些非常离谱的观念，例如：“太阳围绕地球转”、“彩票是非常好的投资方式”、“个子高的人跑步更容易缺氧”、“外星人绑架过地球儿童”、“奥巴马是穆斯林”等。调查的结果发现：无论一个观念多么离谱、多么违背基本事实，在总人口中，总会有大约20%的人会盲目相信它。这个发现后来就被叫作无知五分之一法则。

　　其实，类似的例子很多。一个广为人知的例子是，1995年，一个美国青年相信了“在脸上涂柠檬汁可以隐身”的荒谬说法，并以此抢劫银行，结果被监控拍个正着。再比如，研究发现，在选举中，信息匮乏的选民可能会仅凭候选人的名字是否“顺耳”来投票，而非基于其政绩和能力。为什么有些人容易听信不靠谱的谣言，有人容易成为电信诈骗的受害者？都与此有一定关系。

　　我：好，今天我们聊得非常好。我可以把今天这个聊天大体上概括一下啊。无知五分之一法则之所以在社会中普遍存在，其中的原因之一，可能是与“一级储存库的空虚”有直接关系。记得美国康奈尔大学心理学教授大卫·邓宁（David Dunning） 在 1996年曾经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元无知（Meta-ignorance），可能就与此有关。

　　还要意识到的是，一级存储库的空虚也会直接影响到对二级存储库的调用。比如，如果你脑子里直觉的太阳绕着地球转观念根深蒂固，缺乏有关的基本天文常识，即使你在外挂的知识中调用出地球围绕太阳转的科学结论，你也不太容易接受它。

　　这样，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的结论，即使是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的时代，作为一级知识储存库的大脑中的知识储备仍然是重要的，不能轻易摒弃死记硬背。不知道这个结论对有前面那种疑惑的朋友有没有帮助。

　　顺便说一句，与AI对话也是我尝试的一种文章新写法。大家看到的最终文本实际上是我重新整理的，是我把更多的发言权给了AI，甚至把一些想法也给了它。还是那句话，自己的思考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