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幽灵GDP真的有可能出现吗？

lameihua

　　最近，我分别在不同的文章中提到过幽灵GDP和GDP-B这两个概念。有读者朋友说对这两个概念感兴趣，希望介绍得更详细一点，特别是能做一点进一步的讨论，以深化对人工智能时代经济和社会生活的认识。

　　下面就试一下（准备写一个《幽灵GDP与GDP-B》小系列，这是其中的第一篇）。

　　幽灵GDP真的有可能出现吗？

　　孙立平

　　2026年2月22日，一份名为《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的研究报告，在全球金融市场投下了一枚震撼弹。这份来自美国独立研究机构西特里尼研究公司（Citrini Research）的报告，虽然声称只是一次“思想实验”，却在发布后引发市场剧烈震荡。

　　不是人们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推演，问题是在于推演当中的逻辑。

　　这场被媒体称为“AI恐慌交易”的市场震荡，核心指向一个令人警醒的新概念——幽灵GDP（Ghost GDP）。兹事体大，如果预言中的经济崩溃成为现实，这将是人类第一场由幽灵GDP导致的经济崩溃，同时也可能是第一场不是由衰退而是由常规增长导致的崩溃。

　　这是一种全新的经济逻辑。

　　所谓幽灵GDP，这是这个概念的第一次出现，指的是在国家账面上持续增长的产出，却从未真正进入实体经济循环，与普通民众的收入、消费、购买力和社会福利毫无关联。这些GDP仿佛幽灵一般，在真实的经济循环中“隐身”了。

　　这一概念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响，是因为它触及了人工智能时代最深层的社会经济焦虑：当机器能够替代人类的智力劳动（实际上也波及相当一部分体力劳动，即通过智能机器人体现的那部分），财富的创造与分配将走向何方？那时的经济将会如何运行？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与挑战？

　　再次强调，那份报告不是一份预测报告，而只是一次“情景推演”。也就是说，探讨的是一个尚未被充分探索的风险场景中的内在逻辑。我想，大家感兴趣的，也是这当中的逻辑关系。至于在现实中事情会不会发生，我倒相信那句话，也许正因为有了这篇预警的文章，事情可能反倒不会发生。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逻辑关系呢？其递进的步骤和阶段是什么？

　　报告开宗明义地指出，整个危机的起因，并非是源于AI技术的失败，恰恰相反，是源于AI技术的过于成功。正是由于这种过于成功，就形成了下面这个幽灵GDP的核心链条：由于AI大规模地替代人力，企业生产效率开始飙升，利润创下新高，国家统计的GDP数字持续亮眼，但这些增长仅仅是体现在企业的利润报表和少数资本所有者的账户中，并未通过工资报酬的形式回流到消费端。

　　报告设想了这样的一个场景：“北达科他州的一个GPU集群创造的产值，相当于以往1万名曼哈顿白领办公人员的产出”。然而，这个GPU集群不会在周末买车、不会外出度假、不会出去喝咖啡。也就是说，机器创造的财富，机器本身并不消费。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四个递进的演化阶段开始出现、并形成一种没有自然刹车机制的负反馈循环：

　　第一阶段（2025年底-2026年）：软件行业率先承压。AI编程工具的升级，让少数资深开发者能够快速复刻中型SaaS企业的核心功能。这就直接重构了行业供需关系：企业采购时主动压价，甚至选择AI替代方案。头部SaaS厂商被迫提供大幅折扣，长尾厂商因缺乏壁垒而被淘汰。

　　第二阶段（2027年）：风险向各行业扩散。AI推理成本持续下降，深度渗透到法务、金融分析、项目管理等白领领域。报告提出一个概念，叫“租金提取层”，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赚差价”的，这个部分的商业模式会发生崩塌。报告特别指出，美国经济本质上是一个以白领服务业为主导的经济体，白领占总就业的50%，却贡献了约75%的可选消费支出。当这些高收入岗位被快速替代时，消费引擎开始熄火。

　　第三阶段（2027年下半年）：金融体系承压。私募信贷市场率先出现裂缝。此前，大量私募资金押注SaaS行业的杠杆收购，其核心假设是这些企业能够持续稳定增长。但AI冲击导致SaaS估值腰斩，引发评级下调与违约潮。报告将Zendesk的违约作为标志性事件，推演了危机如何从实体经济向金融体系传导。

　　第四阶段（2028年）：系统性崩溃。失业率飙升至10.2%，标普500指数较2026年高点回撤38%。更严重的是，原本具备还款能力的白领因被AI替代而失业、降薪，无力偿还房贷。这将引发13万亿美元按揭市场的崩盘风险。报告特别强调，这场房贷危机与2008年次贷危机的核心区别在于借款人“起点很好，但世界变了”。

　　幽灵GDP的概念及其背后的推演逻辑，在市场中引起巨大震撼和恐慌，同时也在学术界和评论界引发了激烈辩论。各方的观点大致可分为支持、质疑和折中三类：

　　支持者认为，这份报告的最大价值在于打破了“生产力提升必然带来共同繁荣”的传统认知。AI与过往技术变革都明显不同，其核心区别在于，它直接替代的是作为现代经济核心的智力劳动，而高收入岗位的流失将直接冲击消费能力。这样，其变动会通过多种链条的传导而引发系统性风险。英国社会科学院院士本·佩奇认为，这份报告提醒人们，要思考怎样增强社会应对不确定性的能力；这种压力测试式的推演，能够帮助政策制定者提前识别风险点。就此而言，这份报告的价值不可低估。

　　当然，质疑的声音是更多了。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对这份报告提出了严厉批评，称其论点“缺乏经济学的基础”。批评者认为，虽然某些行业可能出现失业，但财富会在经济体中重新分配，不会出现总需求消失的情况，因为供给会创造其自身的需求。而且从逻辑上来说，如果AI公司真的只是囤积现金，这将引发整个经济的通缩，那么报告所预测的“名义GDP飙升”在算术上就无法成立。如果失业率上升、资金停止流动，GDP总量最终也会下降。

　　还有一种观点是介乎于支持与质疑之间。这种观点认为，应当将报告视为一个“思想实验”，重视其提出的方向性问题，但不必然接受其末日结论。

　　报告作者之一的Alap Shah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们的团队花了100个小时研究、撰写和编辑这篇报告，而市场反应“比我们此前预期的要大得多”。他强调，团队并非要制造恐慌，而是希望引发讨论，“只有当人们讨论文中提出的话题，变得更加积极主动，并意识到科技发展中固有的风险时，报告中的设想才不会成真”。

　　一点感想

　　只想讨论一个问题，幽灵GDP是否能够真实存在？前面说，批评者认为人工智能会导致通缩，而在通缩情况下，名义GDP飙升在算数上就是不可能的。

　　这里的关键是，如果将经济看作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这种情况确实不太可能发生。但如果这时的经济是一种二元结构，即我原来说的上半身与下本身，或现在人们讲的K型经济呢 ？这种情况的发生就完全有可能了。

　　这可能有两种情形。一种情况是，经济中的一部分，即人工智能或自动生产的部分与外部市场形成一种循环，这时，这个部分GDP的飙升与整个经济的通缩就有可能同时存在。另一种情况是，在行业内形成一种相当规模的局部火爆。如有的研究指出的，上游企业用丰裕的盈利，购买控股下游的企业，下游企业更多购买上游控股企业的产品。这样，即使是整个经济是通缩的，也不影响这一部分GDP的活跃和飙升。而这一部分GDP的飙升，又并不能惠及整个社会。

　　也许，把幽灵GDP问题放到二元结构或K型经济中来看，可以得到另一种理解（见孙立平：一个字母，象征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