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为什么人们可能会怀念以前的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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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篇谈虚伪的文章

　　最近读到两篇谈论虚伪的文章。都涉及到特朗普，涉及到当前美国政府方政策，涉及到国际秩序的演变。

　　这两篇文章也许可以让我们从一个人们较少提及的侧面或角度，认识当今世界的变化。

　　一篇是《经济学人》上发表的文章，The radical honesty of Donald Trump: Why the world will miss hypocrisy in American foreign policy。中文发表时译为《特朗普的赤裸坦率让世界怀念美国以前的虚伪》。

　　文章开头就说，尽管特朗普撒谎成性，但他对世界运行方式所展现出的那种冷酷、越界的坦率，始终是他独特政治魅力的核心所在。他的话都是直截了当，不加遮掩。比如他说：政客们被巨额捐款腐蚀；只有傻子才会多缴税。他甚至说，他就算在第五大道开枪杀人，也不会失去任何选票。

　　在国际上行事，也是同样的风格。文章说，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兴趣的直白表达，正是这种政治风格和世界观的延续：他无意推动政权更迭，更不打算推广民主。事实上，只要对方政权承认“美国说了算”，他似乎乐于维持现状——因为他最想要的是石油。

　　文章写道，在过去，政客们言辞与行动之间的差距最容易成为批评者的靶子，而现在，特朗普毫不掩饰的赤裸裸反而成了他的护盾。

　　另一篇文章是《外交事务》杂志上的，题目是：The World Will Come to Miss Western Hypocrisy。译成中文是 《世界终将怀念西方的虚伪》。立意与上一篇相近，但论说的层面有所不同，其具体内容将在下面介绍。

　　虚伪在国际秩序中的结构性作用

　　《世界终将怀念西方的虚伪》一开始就引用了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演讲的一个坦率而惊人的说法：

　　在过去的几十年中，西方国家一边宣扬所谓“基于规则的体系”，一边心知肚明这套体系充满虚伪：它们高举自由主义理想，却屡屡豁免自身遵守；鼓吹自由贸易，却选择性地执行；口口声声讲国际法与人权，却对盟友与对手区别对待。

　　但文章指出，虚伪其实在国际政治中扮演着双重角色。一方面它在国家之间滋生怨恨与不信任，从而受到人们的指责；另一方面，它也通过迫使各国对其宣称坚守的道德标准负责，从而对人们有所约束。 尽管这种虚伪所提供的约束始终是不完美的。

　　因此，在文章作者看来，人们所说的虚伪，实际上在国际秩序中起着一种结构性的作用。

　　比如说，一方面，那时候的强者，即使也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见得完全正当，或完全不正当，但他总得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得用一个大家都认同的原则来为自己辩护。而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个辩护，实际上就意味着对背后那个理由的认同。这就是一种约束，尽管有时候这样的约束的作用也是有限的。

　　在另一方面，这些大家口头上都认可，但在行动上并不一定完全遵守的原则，也可以赋予弱国一种抵抗的理由或语言，弱国可以用这种语言以及语言背后的原则或理由，来在国际社会寻找公道和支持。

　　文章指出，近年来，这种动态已经在急剧弱化。在当前的世界，并非美国违背了它曾倡导的原则，而是它越来越不再觉得有必要以这些原则为其行动辩护。过去的历届美国政府，还需要以法律、合法性或普世自由价值的话语包装美国的权力，而如今的华盛顿则以赤裸裸的交易语言为其外交政策辩护。

　　最具有象征性的一句话，就是特朗普对泽连斯基说的，你没牌。是啊，你打不过人家，怎么还不把土地交出去呢？

　　人们可能要怀念以前的虚伪

　　这两篇文章，不约而同地都用了人们可能会怀念以前的虚伪的说法。这也可以看做是在虚伪消失时代国际秩序演变的一种预示。

　　《经济学人》的文章写道：在未来数年，包括美国在内的所有人，都将开始怀念那种旧日的虚伪。国际法很少依靠强制执行，更多依赖自愿遵守——而美国，尽管缺陷重重，却一直高举着这面旗帜。

　　在这种说法背后的是一种深深的担忧，文章说：特朗普每天都在证明，在现实世界中，唯有权力重要。声称这种做法将在长远使美国更安全、更繁荣，却是他最大的幻觉。二战后推动建立这些规则的美国先驱，并非多愁善感的理想主义者，而是他们认识到，在全球化时代，“我们的海洋已不再是护城河”，唯有奉行一种“开明的利己主义”，才能避免天下大乱。

　　作者问到：一旦恶行不再觉得有必要向美德致敬，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外交事务》的文章也指出，特朗普在声称其对格陵兰岛主权要求的时候，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就是我需要。乍看之下，放弃道德辩护似乎是一种更高效的权力行使方式。但效率是有代价的。这种转变对全球体系具有很强的破坏性。

　　文章说，失去虚伪所带来的约束压力后，权力运行的缓冲与中介机制减少，一种赤裸的等级秩序浮现，合作更难维系，冲突更易升级。在过去的世界上，强国至少承认了这些价值的重要性。当强国不再感到有必要为其权威正名时，曾经依靠共识维系的国际体系，便退化为一个权力不受约束世界，冲突将更频繁且更难控制。

　　最后想说的一句话是，我想大家都能理解，这两篇文章的作者的用意都不是正面肯定虚伪。因为虚伪毕竟是人们都很讨厌的东西，他们的真正用意应该是担心一个任何公理都不讲的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世界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