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危机来自何处：介绍两本关于大萧条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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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20 世纪 30 年代的美国大萧条，中文读者经常见到这两本书：一本是经济学家穆雷？N. 罗斯巴德（Murray N. Rothbard）的《美国大萧条》（America's Great Depression），另一本是历史学家狄克逊？韦克特（Dixon Wecter）的《大萧条时代》（The Age of the Great Depression, 1929-1941）。

　　在译成中文出版的时候，后者有时也被译成《美国大萧条》，阅读时需要区分清楚。

　　这是两部具有代表性但风格和观点迥异的作品。 罗斯巴德的《美国大萧条》首次出版于 1963 年，当时正值西方经济学界被凯恩斯革命主导的时期。作为奥地利经济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罗斯巴德运用米塞斯的商业周期理论，对大萧条提出了颠覆性的解释。

　　而韦克特的《大萧条时代》则出版于 1948 年。此时二战刚刚结束，美国已从大萧条的泥沼中走出，成为全球经济与军事强国。作为一位社会历史学家，韦克特以其独特的视角记录了 1929 年至 1941 年间美国社会的种种变化。

　　很多朋友都知道，罗斯巴德是奥地利经济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也是 20 世纪后期美国自由意志主义运动的主要理论家之一。罗斯巴德是 "自由意志主义"（Libertarian）重要倡导者之一，大家都知道这个词近年来在硅谷右翼科技精英中非常流行，包括马斯克。

　　罗斯巴德不仅是一位有影响的经济学家，同时也是一位积极的社会活动家。他曾参与创建了多个自由意志主义组织，包括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研究所（Ludwig von Mises Institute）和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

　　作为一位奥派经济学家，罗斯巴德的观点激进而彻底。他甚至主张，应该废除国家，建立一个完全自由的市场社会，所有服务，包括法律、秩序、国防等，都由私营机构提供。他认为个人自由根植于人性，由于人类具有思考能力，因此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正因为如此，罗斯巴德成为自由意志主义思想史上的重要人物。

　　而韦克特则是一位教育家和历史学家。 作为亨利？亨廷顿图书馆的研究人员和永久研究 staff 的主席（1946-1949）。韦克特在高度提炼宏大复杂的历史主题方面独具匠心，因此获得了 "历史手艺人" 的美称。他以研究美国近现代社会史见长，尤其擅长从普通人的生活细节切入，展现重大历史事件对社会肌理的影响，其著作以史料扎实、视角平民化著称。

　　与罗斯巴德鲜明的意识形态立场不同，韦克特作为一位社会历史学家，其立场相对客观中立。由于他亲历过所描写的大萧条时期，他能够从一个旁观者和记录者的角度，以白描的方式，冷静、客观地展现那个时代所发生的种种事情。这种纪实的写作方式使他的作品具有了独特的历史价值。

　　由于视野和学术背景的不同，二人对大萧条原因的解释，也明显不一样。不过，在我们阅读的时候，与其将这种不同理解为观点的对立，不如将其看做是强调的侧重点的差异。

　　在罗斯巴德看来，政府干预导致的 "虚假繁荣" 是三十年代大萧条发生的真正原因。罗斯巴德指出，1920 年代美联储通过压低利率、扩张信贷，导致货币供给量在 10 年间增长 61.8%。这种人为的信贷扩张创造了 "虚假繁荣"，使资源被错误地配置到与真实需求不匹配的领域，从而形成了大量的 "错误投资"。

　　罗斯巴德认为，1929 年的华尔街股市暴跌，并非肆意劫掠的资本主义体系没有受到限制，而是因为政府始终以扩张信贷的方法人为地延续繁荣（我觉得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提法）。当信贷扩张停止，同时人们发现了明显的不当投资时，危机就到来了。这时，利率上升，错误投资暴露，股市崩盘，经济进入必要的调整阶段。

　　与罗斯巴德将大萧条单一归因于政府货币政策的观点不同，韦克特对大萧条原因的解释更加多元和综合。

　　他认为，1929 年大萧条的罪魁祸首是信用的过度膨胀，在这一点上他与罗斯巴德并无不同。但他同时指出，充分了解 20 世纪 20 年代的经济史后会发现，这场终结新一轮繁荣的大崩溃，其主要原因是：消费者并没有享受到工业进步带来的好处。

　　韦克特的分析更加注重社会结构层面的因素。他详细描述了 1920 年代 "咆哮岁月" 的虚假繁荣：汽车工业井喷式发展，福特 T 型车走进寻常百姓家，收音机成为客厅新宠，摩天大楼在城市天际线拔地而起。股市成了全民狂欢的舞台，"擦鞋匠在谈论股票，家庭主妇用嫁妆钱炒股，连教堂的牧师都在布道时分析 K 线图"。

　　然而，这种繁荣是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上的： 工业产能的激增与工人工资的增长脱节，80% 的家庭收入仅够糊口，却要支撑对汽车、家电的 "超前消费" ，农业持续萧条，农民收入不足城市工人的三分之一，大量农田被抵押给毫无节制地向股市放贷的银行，"每 1 美元存款中，就有 0.8 美元通过贷款流入了股市" 。

　　韦克特还特别强调了收入分配的极端不均衡。布鲁金斯研究所的研究显示，在 1929 年，收入超过 10 万美元的 24,000 个家庭，总收入是收入最低的 600 万个家庭收入总和的 3 倍。这种严重的贫富分化削弱了整体消费能力，成为经济崩溃的重要诱因。

　　在分析大萧条的持续时间时，韦克特特别注意到战争与经济复苏之间的关系。

　　他认为，1940 年法国投降后，美国开始大规模扩军备战，军工订单激增："1940 年至 1941 年，政府向企业订购了 1.8 万架飞机、1.2 万辆坦克，底特律的汽车厂纷纷转型生产轰炸机和吉普车，失业率从 1940 年的 14.6% 降至 1941 年的 9.9%"。但他也指出，"战争并非治愈大萧条的良药，但它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解决了需求不足和失业问题，让美国经济从 ' 生存模式 ' 转入 ' 扩张模式 '"。

　　概括地说，罗斯巴德通过对 1920 年代美国经济的详细分析，展示了政府货币政策如何导致经济失衡。而该书的这种单一归因也受到人们广泛的质疑。甚至一些奥地利学派学者也认为，罗斯巴德对美国大萧条的解释过于单一化，忽视了其他可能的因素。

　　而韦克特的《大萧条时代》虽然在经济学理论上没有罗斯巴德那样的创新，但在史学领域却具有独特价值。韦克特以其 "历史手艺人" 的风格，为后世展现了大萧条时期美国社会的全貌。他的著作 "以海量的细节还原了大萧条时代的真实面貌，既展现了经济崩溃的残酷，也记录了普通人的挣扎与抗争，更揭示了危机背后制度与人性的复杂交织，为理解 20 世纪美国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照"。

　　当然，与罗斯巴德的理论分析相比，韦克特的书更多是现象描述而非原因分析，缺乏对经济机制的深入探讨。

　　罗斯巴德的《美国大萧条》和韦克特的《大萧条时代》作为研究大萧条的两部重要著作，虽然观点迥异，但都为我们理解这一人类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提供了宝贵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