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姐：“新湖系”百亿矿权案中案

lameihua

　　凡是重大的商战或讼争，常常因当事人立场的不同，而带来路线迥异的叙事，从而堕入“罗生门”一般的迷雾中。

　　去年以来，沸沸扬扬的“新湖系”与湖北宜化集团百亿矿权之争，就是如此。

　　一

　　我先简要梳理一下前情。

　　整件事引起关注，其实是从“新湖系”自身的爆雷开始的。2024年6月开始，新湖集团的员工们接连发现，自己购买的集团内部的理财产品没有如期兑付。他们陆续聚集到新湖总部，讨要说法。

　　浙江“新湖系”，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资本系，当下岌岌可危的资金链，意外曝光。

　　有着股坛传奇经历、一贯低调的江浙大佬、江湖人称“宝总”的黄伟，也罕见地出现在聚光灯下。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已无往日风采。他向媒体透露了危机的源头：一个投入现金60多亿、资产达200亿的矿，被“抢走了”。

　　媒体很快就定位了这个矿权纠纷。事涉浙江新湖集团与总部位于宜昌的湖北国企宜化集团，两者合作开发新疆五彩湾一号煤矿，已有十四年之久。工商资料也显示，2010年，新湖集团通过收购北京一家叫华易隆鑫的贸易公司，成为新疆宜矿的股东。

　　从2018年开始，湖北宜化爆发塌方式的腐败窝案，以董事长蒋远华为首的近三十名高管被查。结果显示，华易隆鑫在新疆宜矿的股权，是靠向蒋远华行贿得来。最后华易隆鑫与相关人员以单位行贿罪被诉，违法取得的股权被追缴。

　　但问题来了。向蒋远华行贿的，是华易隆鑫的早期股东，他们已于2010年，将华易隆鑫股权出让于浙江新湖，从而完全退出了华易隆鑫的股东层。

　　这些年，新湖集团在新疆煤矿上投入巨大，五彩湾也从一个年产150万吨的小矿，变身为年产近4000万吨的超级大矿，每年贡献盈利数十亿元。也就是说，新湖所持有的这部分股权的价值，早已今非昔比。

　　新湖与宜化关于矿权的讼争持续多年，一直难有定论。但突然形势陡转直下，2024年8月，在湖北当地法院的强执下，华易隆鑫所持有的新疆宜矿股权，被强行过户给了湖北宜昌国资。

　　一家浙江媒体以知名浙企遭遇“远洋捕捞”式办案为题，对该事件做了报道，一时引爆舆论，同时引发各界对于司法边界和相关法理的热烈讨论。

　　一项百亿规模的资产凭空消失，对任何一家企业而言，其实都攸关生死。

　　这个纷争到现在仍没有结束。到今年9月，仍有相关的股权转让纠纷案件开庭。黄伟在新疆煤矿上投入的钱，也不全是自有资金，其背后，像中信银行旗下信银理财等金融机构，也亟待保全自己的利益。

　　有必要复盘一下整件事的起源。导致整个纷争的那些关键人物，华易隆鑫的早期股东，他们是七名自然人，分别是马永平、易仁佩、胡耀尹、蔡丙国、高艳、段丹、彭勃。

　　记住胡耀尹这个名字，因为很快，她就在另一个令人意外的场景中亮相了。

　　二

　　胡耀尹，63岁，来自宜昌西陵区的一位女商人。

　　但在今年初的央视专题片《反腐为了人民》中，胡耀尹的身份有了一个新标签：“大老虎”孙志刚家族的“白手套”。

　　专题片称，对于违纪违法所得，孙志刚家人主要通过找人代持来设置“防火墙”。孙志刚妻子有一个朋友叫胡耀尹，相识20余年，早在2007年，她就有意将胡耀尹发展成为了自己的“代持人”。

　　经过我的查证，此处的胡耀尹，正是华易隆鑫那七位早期股东之一。而在华易隆鑫被新湖收购之时（2010年），胡耀尹早已成为孙志刚家族的特定关系人，也就是俗称的“白手套”。

　　专题片称，孙家用胡耀尹的名义，在海南购买了一套房产。胡耀尹由此感到，自己成了孙家信任的心腹，也可以借助孙志刚的权力来谋些好处。她于是开始为一些商人老板充当“掮客”，通过孙志刚妻子找孙志刚打招呼插手工程项目，从中获取巨额“居间服务费”，自己得一部分，向孙家输送一部分。

　　孙志刚曾长期主政宜昌，其家人与胡耀尹建立联系，应在当时。华易隆鑫的早期股东们，能够通过胡耀尹疏通蒋远华的关系，借助湖北宜化的宜昌国资背景，拿下新疆矿权，背后的逻辑不言自明。

　　专题片称，孙志刚到贵州任职后，胡耀尹也跟到了贵州“发展”，并把和孙家的密切关系，作为交易的“资源”四处招摇。此时的她，不仅是孙家的“代持人”，也成了外人眼中的孙家“代言人”。

　　曾在湖北、安徽、贵州以及发改委医改办担任要职的孙志刚，于2023年落马，并以8.13亿元的巨大贪腐额，被判死缓。

　　而胡耀尹，其实早因牵涉蒋远华案而被查。在孙志刚落马后，她又因“漏罪”再度被查，并最终成为左右新疆五彩湾矿权归属的最关键因素。

　　通过梳理胡耀尹的商业版图与轨迹，或许能洞穿一部分权力寻租路径。

　　比如，2023年，胡耀尹参股的一家名为安徽亚利蒙的电力材料公司，被贵州的监察部门冻结了股权。该公司与央企旗下华电国际、长源电力等公司，建立了能源领域的合作关系。

　　此外，在贵州，胡耀尹还和上市公司和佳医疗建立了合作。这家位于珠海的医械巨头，最终被创始人掏空，公司濒临破产并最终退市。其创始人套现离场后，却转身到贵州专注卖酒……加入胡耀尹这一层背景，才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背后的逻辑。

　　三

　　好的，现在让我们来重新审视一下这个矿权争端。

　　二十年前，一个叫马永平的温州商人，率先嗅到了新疆五彩湾煤矿招商的机会。彼时，他与同乡蔡丙国（娇兰佳人创始人）、陈新等人，与宜昌当地的易仁佩、高艳等人，正在进行地产与矿业领域的合作。

　　他们迫切需要借助湖北宜化的国资背景，去获取新疆的探矿权。此时，拥有深厚背景资源的胡耀尹适时出现了，最终，由胡耀尹说服蒋远华达成合作，双方成立的合资公司成功获得新疆矿权。

　　但开矿并非易事，各种繁复的手续以及巨大的前期投入，是摆在这些自然人股东面前的难题，最终他们选择将股权转手。那几位温州背景的商人联系到了新湖系的黄伟。彼时，黄伟可能是最具实力的温州商人，不仅在资本市场纵横捭阖，其履历与背景同样神秘莫测。

　　2010年，新湖集团花了两个亿，接过了这部分股权（49%），帮助胡耀尹等人成功套现。通过后续股权微调，新湖与宜化形成各占50%的均势格局，并派驻董事长。请注意，这个调整虽然不大（1%），但让国资丧失了绝对控股权，也是后来法庭认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的依据。

　　蒋远华落马后，胡耀尹也被查，最终发现胡耀尹在2010年至2013年，分多次向蒋远华转款高达2555.23万元。法庭认定胡耀尹是受华易隆鑫公司委派，向蒋远华行贿，胡耀尹与华易隆鑫共同构成单位行贿罪，其违法获得的股权将被追缴。

　　但新湖方面坚称，胡耀尹的行贿是其个人行为，与华易隆鑫公司无关。新湖通过股权收购成为华易隆鑫的股东，是善意第三方。

　　由于相关刑事案卷并未完全公开，我并没有查到“胡耀尹行贿是受华易隆鑫委派”的文书依据。不过，这个转款的时间点就很微妙，在成功套现股权之后，胡耀尹仍在持续向蒋远华行贿，并一直持续到2013年，似与情理不合。

　　事实上，胡耀尹与湖北宜化之间，还有其他的关联。

　　2012年，湖北宜化进行了一次非公开定增，胡耀尹通过一支叫西安长科的私募，以极低价格进入了上市公司股东层。与其一同进入的，还有与宜化原高管关系密切的两支私募。

　　胡耀尹向蒋远华行贿，究竟仅是新疆矿权一事，或是还有其他利益纠葛，也需厘清。

　　在胡耀尹“白手套”与“掮客”身份曝光之后，是否还有其他的利益集团，牵涉或干预了这个矿权争端，也需要审视和追问。而身在局中的“新湖系”黄伟，是否早就知道胡耀尹的身份及其背后的资源，并充分地利用了这一点，也是一大疑点。

　　面对商人涉刑案件，哪一些行为或资产，是违法违规的部分，哪一些又有合情合理的部分，要正确厘清，确实并非易事。是否存在追缴违法违规部分，而伤害了其合情合理的部分？亦或存在有人愿意舍弃合情合理部分，而掩盖掉其违法违规的部分？……

　　这背后的可操作空间，实则一个难以评说的暗箱。

　　“远洋捕捞”不是个什么好词儿，它的流行开来只因切中了某些人的痛点。我只能说，我们的营商环境，司法环境，甚至舆论环境，都还有着巨大的进步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