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谈谈孤独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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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离亲密：在性萧条的背后

　　在网上看到一则对七夕的感叹：今年七夕略显落寞。据官方统计，买花的人数缩减了80%，送礼、看电影的人数缩减75%，宾馆开房数量缩减89%，微信红包转款特殊数字的情况缩减67%，避孕套销售率仅为13%。“跪舔”“女神”等词语也不再常见，男士不再为性冲动而消费。整个社会在性相关方面似已陷入萎靡不振之态。

　　上面的数字是否准确，我不敢肯定，但类似的现象，这几年大家就在不断议论。对此，有人称之为性萧条。这种和人的本性相悖的现象究竟表明的是什么？这当中蕴含的更深层的东西又是什么？想来想去，我觉得可能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一种深层的孤独状态与孤独感。

　　人在走向孤独。

　　让我先换一个角度来说。在过去这些年，偶尔会有一些朋友跟我抱怨孩子过早谈恋爱的事情，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劝他们，让他们去谈吧。因为现在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独生子女，他们太孤独了。我当然知道过早谈恋爱会有一些副作用，但与由孤独造成的心理伤害相比，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按照我的理解，两性关系，是人际关系中最亲密的一种。在其他的人际关系中，人与人之间，哪怕再亲密，哪怕是最要好的朋友，甚至哪怕是父母，也总是仿佛隔着一层膜。尤其是在现代社会中，这层膜似乎在越来越厚，以至于有时这层膜成了一种难以逾越的高山。而两性的关系不同的特点就在于，往往由于生物的本能刺穿这种膜。

　　这就是亲密无间这个词说的意思吧。

　　而且，我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是涵养健全人格的肥沃土壤。为什么在我们今天的社会中人们的心理是那么的脆弱，甚至出现心理疾病的比例是如此之高？恐怕与我们人际关系的状态有着直接关系。

　　拥挤孤独：近距离，弱连接

　　社会学家胡小武先生曾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叫做断亲。按照他的解释，断亲并非简单的断绝亲戚关系，而是指基于血缘的亲属互动频率显著下降、情感联结弱化、关系网络萎缩的社会变迁过程。年轻人与亲戚的联系多集中于婚丧嫁娶等仪式性场景，日常情感交流锐减。研究发现，18 岁以下群体 63% 与亲属基本无联系。

　　这是一种非常值得琢磨的现象。对此，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我不想评论这个问题，我只想讨论这当中值得深究下去的涵义。

　　奥利维娅？莱恩在《孤独的城市》中讲过她漂泊在纽约时的生存状态。纽约是一个人口密度很大的大都市，但在这样一个抬头见人的大都市中，她把她的生存状态称之为，像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有一次，她在霍珀的画作《夜游者》前驻足，她突然惊觉，画中咖啡馆的无门设计正是都市人精神困境的隐喻 —— 人们被困在透明的隔绝中，既无法逃离孤独，也无法真正触碰他人。

　　于是，她又想出了一个词：拥挤孤独。街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与玻璃幕墙后冷漠的个体形成荒诞对比。

　　记得小时候，亲友相聚，最高兴的就是小朋友或年轻人，他们有玩不完的游戏，有说不完的话，最后最恋恋不舍的也还是他们。亲密无间。而在现在的亲友聚会中，他们是能不去最好不去，就是勉强去了，也是各玩各的手机，没有几句话可说，情感的交流更是无从谈起。

　　在我一篇文章的后面，曾经有网友给我留言：现在大学宿舍的宿友也是这样，放学回到宿舍，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也是各玩各的手机。虽然大学几年，一块上课，住一个宿舍，但毕业之后，很快就没有联系了。回想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每个宿舍都是一个热闹的小空间。两相对比，令人感叹。

　　我想说的是什么呢？就是一种人在场心不在场的状态。这是一种现代式的孤独。

　　久而久之，对于亲密关系，人们越来越觉得是一种负担，是一种束缚。所以，前面说到的那种断亲现象，可能不仅仅是亲友之间关系的疏离，而且也表明人们开始对亲密关系开始感到不习惯，感到不自在，感到无所措手足。这里隐含的也许是一种对亲密关系的拒绝。

　　孤独，是我们未来的一种状态？

　　关于上述话题，我曾与我年龄差不太多的朋友聊过。他们中有的说，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活法，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幸福。同样的话题，我也与年轻的朋友聊过，他们中有的说，我们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啊，多轻松自由啊。

　　真的吗？我们现在面对的实际上是一个具有哲学意义的话题。

　　孤独可以说是人类存在的永恒主题。人生下来就是孤独的，孤独是人类的本质。

　　因为每个人出生之后，都是以第一人称的状态生活，他人无法直接经验自己的内心感受、身体感觉和思维过程。比如，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父母和孩子之间经常存在不理解，父母可能出于尊重支持孩子的选择，但很难真正理解孩子的内心想法。这种无法被完全理解的状态，从根本上决定了人生而孤独。

　　2011 年，联合国酷刑问题特别报告员向联合国大会提交的报告中指出：超过 15 天的单独监禁应被绝对禁止。报告指出，基于心理学和医学研究，超过 15 天的社会隔离，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心理伤害，包括焦虑、抑郁、幻觉、认知能力下降甚至精神崩溃。学术界的多项研究也表明，7 天以上的感觉剥夺会导致大脑活动显著减少。

　　当然，自愿的个人独处与强制的社会隔离不能相提并论，但其中的有些机理是类似的。人类是社会性动物，长期社交隔绝会直接破坏心理平衡： 短期可能引发焦虑、恐慌、易怒、失眠； 长期则可能导致抑郁、认知能力下降、幻觉、自杀倾向，甚至永久性心理创伤。

　　孤独是一种难以摆脱的状态，但对抗孤独也是人的固有本能。于是，人们转向虚拟，转向宠物，转向情绪价值。其实，在这里面显露的都是人们对孤独的不甘。即使某些看起来无所谓的接受，也总是隐含着几分无奈在里边。

　　回到前面我曾经说过的话：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是涵养健全人格的肥沃土壤。我不知道当基于最原始本能的两性间亲密关系都开始被拒绝的时候，在这种氛围中形成的人格会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