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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加盐:陈行甲的两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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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6-29 21:05: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

  1943年12月25日,阴历癸未年十一月二十九,一个农家少年,牵领着一位盲眼的算命先生,走过湖北秭归县高桥乡仙侣村村口。

  少年和先生被一个汉子拦住了。汉子说:进屋喝口水,歇歇脚。

  先生走南闯北,见惯人间悲喜,知道汉子此邀,必是有事相求。便说:好吧。

  汉子殷勤地端茶倒水。趁先生喝水的当口,说:先生,我家刚满月的姑娘伢,您给算一下。

  说完,让自家大姑娘把娃娃抱出来。

  先生目不能视,只能以手摸骨。他抱过娃娃,仔细摸了一下头、胳膊、手脚。

  这娃娃完全没有通常满月孩子那种肥嘟嘟的样子,相反,细胳膊细腿,轻盈得就像一只蝴蝶。

  先生又问了生辰八字,掰着手指念念有词算了一会,说道:这个姑娘伢子呀,你要好好养着。她将来是贵人之母啊!

  喝完水,先生飘然而去。

  先生并不知道,又或许早就知道,他这一句话,救下了女娃一条命。因为当时,汉子家里实在太穷,婆娘叹息女子活在世上命苦,准备把这孩子“不捡起来”了。

  “不捡起来”的意思,就是当地贫苦人家,把不要了的小婴儿,放在一个装满水的桶里,盖上盖子,等孩子没气了,就到后山挖个坑埋掉。

  仙侣村位于神农架南麓的大山深处。此处地脊民穷,又遭逢战乱,民不聊生。乱世之中,农人命薄如纸,生了孩子不捡起来,当地人早已见怪不怪。

  但既然算命先生说了她未来是贵人之母。如果现在“不捡起来”,“不捡”的就不是一个没名没姓的小婴儿,而是一个将来的贵人之母。不捡一个小婴儿说得过去,不捡一个贵人之母,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女娃被捡起来了。

  若干年后,女娃长大嫁人,生下一个儿子,起名:陈行甲。

  她跟儿子说:甲儿啊,你就是那个贵人。

  又说:甲儿,妈要谢谢你。因为你,我才能活下来。

  2

  迷信是不好的,但迷信有时候又是好的。

  如果没有迷信,就不会有陈行甲;没有陈行甲,就不会有那么精彩的陈行甲故事;没有那么精彩的陈行甲故事,可能对很多人来说,世界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是对另外很多人来说,世界就会完全不同。

  我就是“另外很多人”中的一个。

  我固执地认为,有陈行甲和没有陈行甲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陈行甲的世界,一定是更美好的世界。而对我而言,知道陈行甲的人生和不知道陈行甲的人生,也一定大不相同。知道陈行甲之后的人生,一定是更美好的人生。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感谢迷信。

  陈行甲的妈妈是苦命的,她的苦来自于时代、来自于家庭、来自于命运;但她又是幸运的,她的幸运,大多跟陈行甲有关。

  陈行甲于1971年1月8日出生在兴山县高桥乡下湾村(解放后高桥乡由原来的秭归县划归兴山县)。出生的头一天,妈妈还在地里干农活。

  陈行甲不是第一个孩子。他原本有个哥哥,但很小就不幸夭折了。还有个姐姐,比他大一岁五个月。

  由于父亲在离家两百里远的另一个地方当农税员,那年头交通不便,通讯闭塞,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几天。而在村里生活,要凭下田劳动的工分,才能分配到一点粮食。妈妈就不得不大着肚子,背着女儿,拼着性命干农活。

  为了怕生产队评工分的时候说她是“大肚婆”、“还背着个娃”,扣减她的工分,她必须得比其他人更努力,干得更多,才能堵住人的嘴。

  阵痛开始于晚上,当天干了一天的农活,妈妈没法休息,还要弄自己和女儿的饭,喂饱女儿,哄睡之后,阵痛就开始了。

  除了女儿之外,妈妈身边没有任何其他人。她只能自己挣扎着起身,一边哭,一边点亮油灯,就着微弱的灯火把剪刀烤热——那是她所知道的消毒的方式。

  阵痛持续了一晚,天最黑的时候,孩子出生了。妈妈扒开腿,看到是一个男孩。她一边哭,一边剪断脐带,挣扎着把孩子包好。等一切弄好,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时,她抬头看见,屋顶唯一的一片亮瓦,开始透出一点白色来。

  天,慢慢亮起来了。

  3

  童年的陈行甲很爱生病,五岁之前几乎把孩子常见的病都生了个遍。村里缺医少药,那年头也不兴去医院,就是用一点乡里的土方子,然后就是身体硬抗,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去找个赤脚郎中给看一看。

  可想而知,陈行甲的妈妈为此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三岁那年,陈行甲有天晚上突然高烧不退,妈妈毫无办法,只能抱着快30斤重的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哄了一整晚。天刚蒙蒙亮,她交代好四岁半的女儿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自己抱着娃翻山越岭去隔壁村找郎中,结果没踩稳,连大人带小孩一起摔下了山坡……

  尽管陈行甲给妈妈带来了这么多苦难,但更多的还是欢乐和幸福。

  陈行甲很小就懂得,妈妈很辛苦,家里没有男劳动力,我要照顾好妈妈和姐姐。

  家里来了客人,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姐姐帮着烧火,三四岁的他就会充当起接待的任务,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和客人聊着“你家里几个人呀?”、“种了几亩地呀”、“家里养了几头猪呀?”之类的话题。

  年底生产队里分粮食,陈行甲会抢着从妈妈的背篓里多拿一些东西,放在自己的小筐筐里。这时,妈妈也不会硬要推辞说不用不用,而是会笑着从自己这边,给他拿几个土豆、红薯,让儿子帮自己分担。

  他和姐姐跟着妈妈去对门山上砍柴,回来时,他总会扛着他的小柴担子一路飞奔回来,往猪槽里添几勺猪食,然后再飞奔回去,从妈妈的担子上分出一些来,再和妈妈、姐姐一路说说笑笑回家。

  有时候干活太晚了,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暗,小小的陈行甲想象力丰富,总会把那些影影绰绰、随风摇摆的树木想象成妖魔鬼怪,因而心里害怕。妈妈就会笑着说:“甲儿往前走,莫回头”。

  每次听到妈妈这话,陈行甲就不会再害怕,因为他知道,往前走是家的方向,是温暖、是光明、是爱的所在。心态一变,他甚至能从黄昏逐渐黑下去的山的轮廓,看出令人心醉、令人感动得想流泪的美来。

  而从此以后,不管碰到生活中的什么困苦,不管遇见事业上的什么艰难,不管遭遇社会上怎样的妖魔鬼怪,只要想起妈妈这一句“甲儿往前走,莫回头”,他所有的害怕就会一扫而光,就会浑身充满力量,坚定地往前走。

  但妈妈也曾经狠狠地骂过陈行甲。

  有一次,陈行甲在外面疯玩,身上沾了一身的泥灰。回到家,他刚要往屋里冲。妈妈把他叫住:“站住!不许进去。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要爱干净?”

  陈行甲看了看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不以为然地说:“反正是补丁衣服,有什么关系呢?”

  妈妈特别生气,严厉地说:“甲儿,你听好了,就算是补丁衣服,我们也要穿得干干净净。”

  另一次是,有一户邻居过来借盐。这家邻居因一些特殊原因,在村里很不受人待见,只有陈行甲妈妈会和善地对待他们。他们经常来借盐,但是从没还过。陈行甲就不满了,跟妈妈说道:“他们总是借,但总不还,为什么还要借给他们呢?”

  一贯温柔的妈妈听了,立马拉下脸,呵斥陈行甲说:“人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怎么会借盐吃?我们不借给他们,他们就没地方借了,以后不准你说这种话!”

  后来,这家人的女儿出嫁,没有嫁衣,妈妈把自己出嫁的那件衣服,也是自己穿着最好看的、从来舍不得穿的衣服,送给了她。

  妈妈就是这样一点点塑造着陈行甲的性格与品德。长大后的陈行甲坚定认为,他做人做事的爱干净,他对世界、对他人,尤其对弱势者的爱,就遗传自、教育自妈妈。

  父亲当然也有他的影响,不过,由于父亲工作的地方远,工作忙,回来的时间不多。陈行甲只能在那不多的日子里,每天黏着父亲不放手,连晚上睡觉都要抱着父亲睡。但尽管聚少离多,陈行甲并不觉得自己缺少父爱。因为妈妈总是跟陈行甲说父亲有多好,有多爱他们,从来没有抱怨,更没有说过父亲任何一句不好的话。所以陈行甲印象中的父亲,是如此的高大、慈爱,这都是妈妈给他灌输的形象。

  唯一让陈行甲觉得有些遗憾的是,父亲在他小时候,总是忙于工作而很少顾家,这让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就是家庭相处的一种很正常的状态。若干年后,当他自己有了孩子时,几乎完全复制了父亲的模式,一心扑在工作上,与孩子也是聚少离多。

  陈行甲错过了陪伴孩子成长的最佳时光,等终于明白过来时,孩子已经长大,有自己的精彩世界了。这让他若干年后回想起来,感到无比的愧疚和遗憾。

  不过,好在他的妻子也复制了妈妈维护父亲角色的模式。与一些乡下愚昧的妇女只会跟孩子去抱怨父亲、数落父亲不同,她也特别注重在儿子面前维护父亲的形象,让儿子感受到父亲的爱,让儿子崇拜、热爱父亲,而不是看轻、怨恨父亲。所以儿子和陈行甲的关系也一直都很好,甚至有段时间比和妈妈还好——因为妈妈还会批评他,而爸爸每次见面,从来都只会夸奖。此是后话。

  4

  陈行甲的学习成绩之好,在当地已经成为一个传奇。有一次,县里突然搞了一次全县统考,三年级的数学试卷,全班只有陈行甲一个人及格,而且分数高达94分。另一次,他期中考了双百,班主任激动之下,专门做了一个红色喜报,敲锣打鼓带着一大群同学给他送到家里去。还有一位老师,在若干年后再见到陈行甲时,说了一句:当时就觉得你跟别的孩子很不一样,你是开了天眼的人。

  但被老师认为“开了天眼”的陈行甲,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木匠。对一个偏僻、闭塞的山村的小孩来说,走村串户、不愁吃喝的木匠,已经是他们日常能够见到的最好的职业了。

  小学毕业时,陈行甲考出了全乡的第一名。要知道,他上学的小学是非常偏僻、教育水平非常落后的小学,与乡上那些中心学校完全无法相比,一个这样的偏僻村小毕业生考出全乡第一名,在乡里是破天荒的第一回。

  到乡里读初中后,没几个月,父亲时来运转,工作调到兴山县城的高阳镇了。县城教育条件更好,陈行甲和姐姐就转到县城去上学。这也是陈行甲第一次和妈妈分开。由于种种原因,妈妈是两年之后才离开下湾村,到城里和他们团聚。她终于结束和丈夫牛郎织女般的日子了,这一年,她已经41岁。

  妈妈到县城也没能享几天清福。家里穷,县城开销大,她就去汽车站摆小摊卖饮料,去山脚下开荒种菜,尽一切可能补贴家用,减轻丈夫的负担。

  在县城的学校,陈行甲继续大放异彩,尤其是一笔作文,得到老师的高度赞赏。刚进初一没多久,就获得了全校征文比赛唯一的一等奖,并且在全校大会上作为范文朗读。此后,他的作文又连续获过很多奖。这让他又把年少时的木匠梦想,改为了当作家。

  不过,学习成绩给他带来骄傲的同时,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磨难。当时县城里的一些孩子,无法接受一个山沟里来的土老冒,连普通话都说不好的,居然学习成绩比他们还好。有些孩子就故意欺负陈行甲,打他、恐吓他、排挤他。这让陈行甲的初中生涯,一直处在被霸凌的恐惧之中,在许多年之后都还留下心理阴影。直到初中毕业,那个霸凌他最厉害的孩子没有考上高中,他才算彻底解放。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求助过父亲。但像中国很多对自己孩子很严格,却不大会保护孩子脆弱心理的父亲常犯的错误一样,他的父亲也只是甩过一句:“那么多学生,为什么他不打别人只打你?”后来还是妈妈出面找了对方的母亲,他才免于总是被打的厄运,但是路上遇到,被对方怒目而视,从而胆战心惊的日子,也是持续了整个初中阶段。

  到高中后,陈行甲的成绩继续保持领先。在文理分科时,其实他内心本来更喜欢文科,但由于文科生高考录取率低,整个兴山县能考上大学的文科生,一年也就一个两个,甚至有些年份一个都没有,成绩好的学生一般都是默认要报理科,以确保更大的录取机会。陈行甲也只能摁下自己对文科的热爱,选择了理科。

  那时候的理科还要考政治。不知为何,陈行甲别的科目都没问题,而对于政治,却始终不开窍。尤其是那些多选题和判断分析题,他永远搞不懂,别说拿高分了,就连及格都很难。老师觉得他如果能把政治成绩搞起来,完全有能力冲击名校,便专门安排了政治老师来给他开小灶补课,但依然没有任何改善。

  最后高考,别的科目不出意料得了高分,但政治也不出意料地不及格,甚至比平时模拟考还要差很多。综合下来,勉强上了省线,但可惜与他心仪的那些名牌大学就无缘了。最后录取到湖北大学数学系。

  虽然有遗憾,但是对陈行甲和爸妈来说,能录到这个学校,成为“公家人”,已经非常满意了。此时的陈行甲还不知道,湖北大学对于他,可不仅仅是母校,更是关系着他一辈子的最大幸福。

  5

  上大学后,全班第一次班会,每个人做自我介绍,有两个人的介绍让同学们很不以为然。

  一个是陈行甲,他上去就说:“我是从山里来的,毕业以后还会回到山里去。”这话就连睡在他上铺的兄弟都很不屑,认为他太假。一个山里孩子,这么辛苦考上大学,还不是为了脱离大山,留在城市,你说要回大山,谁信呢?

  另一位是个女同学,她介绍自己时说:“……我比较喜欢舞蹈,擅长书法,英语比较好”。那年头的学生都比较谦虚,很少有学生敢大大方方这么自夸的。这回连陈行甲听了都大摇其头,觉得这女生咋这么不谦虚呢!

  直到后来,同学们才发现,这俩人说的都是真的。当然,陈行甲的话要四年后才应验,女同学的话是很快就应验了。

  这位叫“霞”的女生,果然是舞蹈、书法、英语以及门门功课都非常好,不仅如此,她还很漂亮,皮肤白皙,身材匀称,看起来就像个电影明星。除了似乎有点傲气,不大好接近之外,简直就没有哪个地方不完美的——话说回来,如此优秀的女生,有点傲气,有点矜持,也才正常;要是没点傲气,很容易接近,那才不正常呢。

  霞高中时成绩就很出众,本来已被保送到重点大学,但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自己去考更好的学校,于是便主动放弃了第一批的保送。但高三下学期,家里突然发了一桩事故,母亲受伤住院,霞又是着急,又要照顾母亲,已经无心复习,慌乱之下,只好勉强接受了最后仅剩的一个保送选择,进了湖北大学数学系。日后看来,这也是命运的安排,上天注定要让她与陈行甲相遇。也正因为有了这次相遇,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陈行甲青春萌动的心也被霞所吸引,不过由于自惭形秽,只能是偷偷在心里仰慕,哪怕是在最疯狂的想象里,他都不敢奢望自己的人生会和霞发生什么交集,能趁着班级活动时找借口聊几句,在担任班级摄像师时偷偷多拍几张她的照片,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陈行甲上大学的年代,对中国大学生而言,是理想主义最后的狂欢。诗歌与梦想,是大家所追求的,而升官发财,是要被人鄙视的。陈行甲也是一个怀抱着破木吉他,哼唱着罗大佑的歌的文艺青年,他喜欢席慕容,喜欢《约翰·克里斯多夫》,也喜欢自己写诗。

  由于对诗歌的共同爱好,陈行甲和霞渐渐接近。其实如果从女生的角度来看,陈行甲也是很招人喜欢的一个男生。他一米七六的个头,帅气斯文,干净清爽,笑容温暖,富有激情,待人真诚。尤其令人心动的是,他身上似乎有一种少见的纯真和柔软,那种浑然天成的真和善,让人永远可以无防护地接近他,也永远可以无条件信任他,而对于女性来说,还会引发一种情感,就是情不自禁想要亲近他和保护他。

  大三的某次课上,陈行甲收到了霞递来的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任何其他语言,只有一首诗:

  有一种缘分使人渴望

  有一种理解不可企及

  有一种思念天长地久

  有一种感觉无法说出

  所有的话语都是多余

  所有的默契无需传递

  有一种怀想只是静静地到来

  默默走过你我的四季

  ……

  请告诉我

  那只漂泊的小船

  怎样抵达你的港湾

  那只流浪的白鸽

  怎样叩醒你的夜晚

  (《缘分》,作者胡鸿)

  青春的萌动,是如此美好,又如此敏感。你会渴望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思,但又会害怕对方知晓,因为不知道对方知晓了之后,会怎么回应。所以,矜持的人往往会借用模糊的诗词来表白和试探,即使被拒绝了或者被忽视了,也还能保留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而人世间最美好的事,就是感情的双向奔赴,是试探下的热烈回应。陈行甲看到这首诗之后,被巨大的幸福感击中了,他兴奋得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跑到图书馆去,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

  现在的人已经很难理解那个年代爱情的含蓄。陈行甲写的回信,充满着和《缘分》一样的模糊,他赞美了那笔娟秀的字,也解读了自己对诗的理解,但是却一个字都没敢说“我感受到了你的心意”,更不敢明白地表露“我爱你”这一层意思。其后,两个人虽然心灵上亲近了许多,交往中也多了许多不可言说而令人悸动的暧昧,但最后的一层窗户纸始终没有捅破。

  青春的花谢花开,转眼到了大四。霞本来拿到了美国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和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录取通知书,但由于当时中美关系处于低谷,美国收紧了对华签证,所以霞最终没能出国,后来被广东省教委招录,分配到广东省中山市的一个学校当老师。

  陈行甲则被分配回了老家兴山县,但也不能留在县城,而是被分配到县燃化局,派去矿山公司工作。那几年的分配倾向是大学生要下基层锻炼,个人必须服从安排。很多大学生对于分配到基层很不满,觉得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但陈行甲却没有丝毫怨言,而是很平静、很知足,甚至带着感恩的心理接受了这个分配。

  如同大学第一天班会所讲的那样,陈行甲回到了大山里。这一年,他21岁。

  对于父母而言,孩子大学毕业,分配了单位,吃上了国家粮,就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妈妈专门给陈行甲做了一桌子菜祝贺,并说:“行甲,现在你是个工作同志了,以后在单位要记得,一个是要勤快、二个是要干净!”——妈妈平时都是叫陈行甲为“甲儿”,这是第一次以一个对待“工作同志”的语气和他说话。陈行甲也牢牢地把妈妈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陈行甲在矿上主要是做统计员和安全员。统计员的工作对于数学系毕业的他来说,非常简单,他很快就成为整个宜昌市化工系统的优秀统计员。但安全员的工作,对大学生来说,却是一个挑战,他要跟着矿工们下到矿井去做安全检查,所负责范围的每个矿山的每条巷道都要走到,常常是早上8点下井,浑身黑黝黝地爬出来重见天日时,已经是下午了。

  每当在漆黑、狭窄的矿道里艰难地爬行时,陈行甲总是会想起《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这本书在大学时期一直放在他的床头,没想到,毕业之后,他会真的走进书里描写的世界。

  工作之余,躺在宿舍的小床上,他总是会想起远方的霞。虽然霞在毕业前一天分别之时,匆匆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通信地址,但毕业快一个月的时间了,他一直都没有勇气给她写信。霞在改革开放的前沿工作,前途光明,而自己每天在暗无天日的矿井进进出出,大家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还有联系的必要吗?虽然《平凡的世界》里,在大城市当记者的田晓霞,也和在矿井里挖煤的孙少平甜蜜地谈着恋爱,但那毕竟是小说。

  尽管这样想,刻骨的思念却时时在啃噬着陈行甲的心。终于,熬到月底,他忍不住还是给霞写了一封信。他没敢表露太多,只是通报了一下自己的近况,问了一下霞的近况,表达了希望她一切顺利的祝福。

  那时候的通信很慢,一封信从兴山到中山要走一个星期,回来又要走一个星期。两周后,陈行甲收到了霞的回信。这封信热烈得有点超过了陈行甲的预料,陈行甲知道了:她在天天盼我的信,没收到信的时候失望又伤心,收到信的时候则高兴得哭了……

  看到这封全文没写一个“爱”字,但通篇又在表达着一个“爱”字的信,陈行甲汹涌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他亲吻信封上的字迹,把信纸紧紧地贴在胸口,然后掏出纸笔,把这些年一直压抑着的感情,全部倾诉出来,什么“亲爱的”,什么“我爱你”,之前不敢说的情话,一股脑地宣泄在信纸里。

  不出意外地,霞也以同样的热情流着泪回应了他。从大一产生朦胧的好感,到一步一步接近,到以诗传情,到无数次的一起散步、旅游、看电影,到借着骑车或过马路时不经意的身体触碰,甚至是借口“有车危险”的牵手,终于在这一刻,修成正果——两位纯洁的青年互相完全敞开了心扉,正式开始恋爱关系,并在信纸里隔着1018公里的距离完成了恋人间的第一次拥抱。

  爱情是甜蜜的,但异地恋的爱情,却又是酸楚的。陈行甲与霞的爱情,在相隔千山万水的距离上,经受着种种考验。甚至中间还经历了重大波折,分手又复合。直到三年之后,霞决定离开广东,放弃这个朝气蓬勃的富庶、发达之地的所有一切,去到湖北兴山县这个山区贫困小县城,与陈行甲结婚并留在当地,这段折磨人的异地恋才算画上句号,迎来浪漫而美好的结局。

  与此同时,陈行甲的事业生涯也发生了巨变。

  6

  在矿山公司工作了一年多之后,有一次,县里有一些重要文件要紧急翻译成英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县燃化局的局长恰好当时在主管副县长办公室,听说了这事,便推荐了陈行甲。陈行甲接到任务后,很快高效、漂亮地完成了任务。

  县领导没有想到,一个偏远的矿山公司,居然还有这样一个人才,便一纸调令,把陈行甲调到县政府对外经济协作办公室去了。

  虽然在当时来说,矿山公司安全员也算“公家人”,县经协办干部也是“公家人”,但此公家人不同于彼公家人。以前只不过是一份糊口的职业,一份“国家粮”,而现在,陈行甲面前展现的是一条广阔的大路。

  由于陈行甲学历高、文笔好、脑子灵活、做事踏实、品格靠谱、人又勤快,在政府部门很快得到重用。两年之后,他就被提拔为县外贸局的副局长,又七个月,再被提拔为团县委书记,成为全县最年轻的正科级实职干部,再过两年,他成为兴山县最大的镇水月寺镇的镇长。

  “水月寺”三个字,对陈行甲而言并不陌生。28年前他出生时,父亲就是在水月寺镇当农税员,到他上初中,父亲才离开这里前往县城,所以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没想到,28年后,他会到这里担任镇长,在父亲曾经以脚丈量过的土地上,重新走过。

  在水月寺的任职,虽然只是一个正科级的镇长,但却是陈行甲主政一方的开始,在他的仕途有着重要意义。他通过推动当地的环境保护、公车改革、财政改革、处理三角债、推动镇农工商总公司的市场化等,为水月寺镇走出当时的经济困境打下一个很好的基础,也让老百姓和上级看到了陈行甲的行政能力。

  也正是在水月寺镇长的任上,陈行甲在面对底层贫苦老百姓时的“陈式风格”,开始显现出来。当时,他去村里走访,在田埂上看到有一位妇女腿脚不能动,双手爬着在地里干活,便上去询问情况。

  原来,这位妇女名叫向琼,小时候因为少儿麻痹症而瘫痪,只能用手爬着走。长大后嫁给一位神经不大正常的丈夫,三天两头挨打。丈夫不干活,家里家外的所有事情,从做饭、洗衣服到种田、锄地,都是向琼爬着去干的。由于没有任何其他经济来源,可以想象家里有多穷。向琼生有一个女儿,上到五年级,孩子太懂事,心疼母亲,就辍学了,回家帮忙干家务、干农活。

  走访了向琼家之后,陈行甲心里十分难过,他交代村支书,一定要帮忙照顾一下这家人的生活。村支书提醒陈行甲说:“这家人造业(可怜)是造业,但是也很讨人嫌,说话太难听了。”平时一贯温和的陈行甲当场就发了大火,说道:“你这说的是人话?人家已经苦成这样了,她除了嘴上反抗一下,她还能有什么?你这村支部书记怎么当的?”

  后来,陈行甲和向琼家结为亲戚,资助她的女儿重新复学,直到她初中毕业,外出打工。他也每年都会去向琼家里探望。许多年后,他儿子都记得,每到过年前,爸爸带着他去山里看望“向妈妈”的情景。而向琼的女儿在出去打工前,也专门留下一封信给陈行甲,她跟妈妈说:“陈叔叔一定会回来的”。

  陈行甲在水月寺镇待了两年多,于30岁时离开。

  他不是因为升官,也不是因为被免职,而是因为,考上清华大学的硕士,要去北京念书了。

  7

  陈行甲在兴山县经协办工作的时候,曾经考过一次研,那是一次对危难中的爱情的救赎。为了和霞早日团聚,他每天下班之后,就开始认真复习,准备考上研究生,毕业之后和霞在城市里会合,开始未来的美好生活。

  考试发挥非常好,他觉得志在必得,然后就高兴地坐了40个小时的火车,然后再转汽车,于第三天凌晨五点,到达了霞的宿舍楼下。

  这是他们毕业之后的第一次相见。上次分别,还是互有好感但若即若离的同学;这次相见,就已经是相思浓烈情深似火的恋人了。在中山的五天里,尽管每晚依然谨守界线互道晚安后各处一室,但爱情的甜蜜让他们忘记了一切,完全沉浸在眼泪、欢笑与柔情之中。

  他们用了大量的时间憧憬未来在城市里的美好生活,甚至从广东回湖北过春节期间,还在电话、信件里热烈地讨论。

  但三月份考研成绩揭晓,陈行甲被当头打了一棍——他虽然总分比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但政治却差一分没过线。

  考研与高考不同,不管总分多高,只要单科没过线,就意味着落榜。

  不过,单科没过线也并非绝路,陈行甲依然符合自费录取的资格,只是需要交8000元的培养费。他自己凭着每个月122元的工资,肯定是交不起,家里更是无法指望。霞小心翼翼地提出,她来出这个钱,但陈行甲毫不犹疑地拒绝了——他觉得要靠女朋友出钱供自己读书,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心里最堵得慌的是:就差了1分啊!

  最后,陈行甲还是放弃了自费读研的机会。这一度酿成了他们恋爱期间最大的一次危机,因为两个人都一下子看不清未来的路了,更不知道这一段关系最后能走向何方。

  不过坏事也是好事。这一次是霞提出的分手,但分手信寄出之后,她每天以泪洗面,痛不欲生,才知道陈行甲对自己有多重要,才发现自己的生命已经完全不能没有他。

  当她打电话试图阻止陈行甲看到那封信时,已经晚了,陈行甲刚刚看完。听到电话里传来的陈行甲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声音,霞的心瞬间揪紧,没有丝毫犹豫,她就跟陈行甲说:你等我,我过来!

  也就是那一刻,霞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到山里去,找到他,陪着他,过一辈子。

  许多年后,有一次除夕夜抚今思昔,霞认真地跟陈行甲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过去的一年,还有过去的十年,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爱你。”

  瞬间,陈行甲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那一刻,不知道他们是否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幕。

  时间回到2001年,距离霞哭着放下电话骑起自行车往车站狂奔,已经过去六年,他们的孩子也已经五岁了。在水月寺镇那个简陋的、由闲置的教室改成的、把课桌拼起来当床的宿舍,陈行甲开始青灯孤守,重拾考研课本。

  这次考研,无关于爱情,无关于人生的救赎,而纯粹是为了追求陈行甲年轻时的那一份梦想。

  面对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却又要变化的生活,面对着陈行甲即将放弃掉的光明仕途,面对着如果考上就要重新异地分居的情况,霞没有任何一言阻止,而是给了陈行甲全心全意的支持和鼓励,她说:要考就考最好的学校。

  于是,陈行甲报考了清华。这一次,政治课没有再拖后腿,陈行甲顺利过了初试线,并在复试时夺得小组第一名,顺利录取为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系的研究生。

  2002年春,陈行甲孤身北上,进入清华园逐梦。清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美好,尽管功课很难,尤其是那些纯英文的课程,听得云里雾里,但是,能在30岁出头的年纪,坐在清华园里安静地学习,对陈行甲来说,这是无比幸福的事情。他把日程表细分到小时,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除了学校的课程以外,陈行甲还把新东方凡是他能报的课程都上了个遍,到最后再也没有适合的课可选了,就选了一个顶级难度的“同声传译”班,并愣是咬着牙一节课没缺,全部上完了。

  两年后,陈行甲以大部分课程90分以上的成绩,以“校优秀毕业生”的荣誉,从清华顺利毕业。

  此时,他可以很轻易地留在北京。国家开发银行的一位领导非常看重陈行甲,很希望他毕业之后能留在国开行工作。他还可以把霞和儿子接过来,实现几年前他和霞在中山的宿舍里曾经甜蜜憧憬过的梦。

  但家乡也有了另一个机会。陈行甲毕业前,湖北省出台了一项政策:从清华和北大的应届硕士毕业生中,招录一批公务员,直接任命副县长的职位。陈行甲也报了名,并且由于他是优秀毕业生,此前还有当镇长的经历,所以跳过副县长,直接被任命为湖北兴山县委常委。对于一个山沟里贫困农家出身的孩子来说,能够在33岁的时候当到县委常委,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稀罕事了。

  如果说,12年前从湖北大学毕业时,是国家分配,个人无从选择的话,那么这次从清华大学毕业,陈行甲就已经拥有了选择的能力和机会。两个机会都非常好,无论选择哪一个,都已经是他这个出身、这个年纪的大多数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但最终影响陈行甲决定的,并不是两个方向的发展机会,而是一个与这些都毫无关系的因素:妈妈生病了。

  陈行甲在清华读研时,妈妈的身体已经出现了问题。陈行甲刚开始还不知道,因为每次打电话,问起妈妈身体怎么样,她永远都是说一切都好,让儿子放心。当他问妈妈“我毕业之后留在北京还是回湖北”时,妈妈说:“哪里都行,只是不管走到哪里,有可能的话,把妈带上。”

  他隐隐约约感到,妈妈其实是希望他回去的,于是他的内心早已倾向于回去了。后来父亲告诉他,妈妈的病其实很严重:乳腺癌。

  对陈行甲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此时的他,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只想着能离妈妈近一点。所以再也不用纠结,陈行甲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湖北。

  对于陈行甲来说,从镇长的位子,直接一步跳到县委常委,这件事虽然令人高兴,但也并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能陪在妈妈身边,时常照顾妈妈了。

  但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原来,他还能陪伴妈妈的时间,竟然是这么短。

  在所有癌症中,乳腺癌属于凶险程度稍弱的,治愈率和存活率相对较高。由于妈妈极度坚强、乐观,脸上永远带着微笑,陈行甲很少听到她叫一声疼,也很少看见她皱一下眉,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病人。这让他逐渐放松了警惕,觉得妈妈的情况应该还好,他们未来能相处的时间还很长很长。

  担任兴山县委常委一年半后,湖北省遴选一批年轻干部赴美国学习,陈行甲以全省3000多人中排名第二的成绩,被选入30人公派名单,派赴芝加哥大学留学。

  虽然也牵挂妈妈的身体,但妈妈看起来状态一切正常,而赴美留学的机会又如此难得,陈行甲便服从省里安排,按期赴美。

  8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陈行甲除了在芝加哥大学上课之外,还花了大量的时间考察美国的农业发展情况,去美国人家里体验美国生活与文化,并见了思念已久的朋友,游览了渴盼已久的风景。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事情之一,是发现美国社会运行机制的一个独到之处:从社会治理结构而言,美国除了政府作为第一部门,企业作为第二部门之外,还有以公益组织为代表的强大的第三部门。政府和企业无法解决或者解决成本过高的社会问题,实际上由第三部门在解决。都说美国发达,但通常都是说科技、军事、经济等,而陈行甲看到,美国在社会治理结构方面的发达,也非常值得关注和学习。当时他还只是朦朦胧胧有这个感觉,他不知道的是,若干年后,他将成为中国社会“第三部门”的一个重要参与者、建设者和标杆性的代表人物。

  2006年6月,陈行甲从美国回来。妈妈的病比几个月前严重了一些,但总体情况看起来也还好。他尽可能一有空就去陪妈妈,但妈妈总是让他安心工作,不用总在这里陪着。

  有时他和霞晚上在医院陪护,妈妈就会笑着催他们赶紧回去休息,并安慰说:“我好着呢,别担心,有爷爷(他们家人互相的称呼都跟着小孩叫)陪着就行了。”陈行甲和妻子看到妈妈那么轻松(后来才知道都是强撑着装出来的),就以为真的没事,便依依不舍地回家去。

  最后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情形,他们以为就如往常一样。因为妈妈还是那样的微笑,那样温和的话语。但没想到,回去没睡几个小时,医院传来消息:妈妈不行了。

  等陈行甲和霞带着儿子踉跄赶到时,妈妈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见到陈行甲后,她轻轻说了声:“甲儿,带妈回家。”便瞑目而逝。

  母亲的去世,对陈行甲是巨大打击,此后很长时间,他都处于悲伤、懊恼、后悔、自责之中。他总觉得是自己太粗心了,太不体贴了,没能够感受到母亲坚强乐观外表之下的痛苦。相反,他还总以为日子还长,甚至一直都相信妈妈一定会好起来的。

  如果知道母亲会走得如此猝不及防,他肯定会尽可能多地陪在她身边,哪怕对病情没有帮助,起码他也能陪妈妈多说说话,帮妈妈多剪几次指甲,多洗几次头,多喂几次饭。

  他时常想到,癌症患者多疼,而妈妈又是在用怎样的毅力,才能不喊一声疼,不皱一下眉,永远对他们保持着慈祥的微笑啊!

  霞对陈行甲的哀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只能尽可能去安慰,告诉陈行甲,妈妈在天之灵,肯定也不希望你这样难过。陈行甲知道妻子说的都是对的,但依然无法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每当母亲的生日、祭日、清明、除夕,或者是他每次获得荣誉、被提拔,他都要因为怀念母亲而落泪。后来不管到哪里任职,他都要把母亲的遗像带着,恭恭敬敬地放在办公室,让母亲陪着自己。

  8

  时间永在流逝,生活还要继续。悲伤只能通过时间来慢慢沉淀,一点一点地埋藏进心里。而陈行甲,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妈妈去世不久后,陈行甲离开了从小生活和长大工作多年的兴山,被调入宜昌市发改委,任副主任。他再次进入仕途发展的的快车道。

  到发改委仅过了3个多月,陈行甲就又被任命为宜昌市政府副秘书长,又过了一年两个月,就兼任了宜昌经济开发区的工委副书记和管委会副主任,并很快提拔为正县级。由于经开区的书记和主任是由市领导挂名兼任,所以陈行甲实际上成为负责全面工作的一把手。

  2011年1月,陈行甲40岁,成为了宜昌市下属的县级市宜都市的市长。宜都在湖北来说是一个经济相对发达的城市,曾是湖北省唯一的一个全国百强县。陈行甲能成为宜都的市长,可见上级对他的器重。

  但他在宜都只待了十个月就离开了。不是因为工作没干好,而是因为干得太好了,上级要进一步重用他。这一次,他的新职位是:湖北省恩施自治州巴东县委书记。

  尽管县级市市长和县委书记在职级上都属于正县(处)级,但含金量不可同日而语。很多县长(含县级市市长)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通往县委书记的这一道鸿沟。而一个年富力强的、高学历的、有能力的、被省里高度器重的县委书记,只要安安稳稳做完一届,被提拔是大概率的事件。

  陈行甲刚获悉要担任巴东县委书记时,也是踌躇满志,但当他在网上输入“巴东”两个字,想要了解一下他即将治理的这片土地时,不禁大吸一口凉气。

  巴东这个名字对陈行甲来说并不陌生。因为他所出生的兴山县高桥乡,就位于跟巴东接壤的边界上,从陈行甲家所在的下湾村到巴东界,只有几里路。陈行甲的大姨,就是嫁到巴东县的。

  但印象更深的是另一件事,2009年12月,妈妈66岁诞辰日那天,陈行甲在宜昌江边给妈妈烧纸,遇到了暴力抢劫,被打断两根肋骨和四根手指,打得满地是血。后来破案,行凶的四人中,有三个就是巴东的。没想到两年后,他会成为巴东的主政官。

  但此刻令陈行甲心中五味杂陈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他在网上看到,搜索“巴东”两个字时,铺天盖地都是负面新闻,尤其是点开巴东本地的网站,滔天的戾气扑面而来,令人怀疑此地并非人间。

  巴东是一个深度贫困县。有多穷呢?按照2011年的国家标准,全县49.61万人,有23.53万人属于贫困人口。有的极端贫困户,连“家徒四壁”的穷都达不到,因为家里只有三面墙;还有那种因卖血而感染艾滋病的,已经形成了“艾滋病村”。

  那几年,巴东每年都要出一起轰动全网、轰动中央的恶性事件,这使得这个只有50万人口的深度贫困县(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处于贫困线以下),几乎成为中国舆论生态最恶劣的地方。其离谱程度到了什么地步呢,你可以想象,假设三鹿奶粉事件、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徐州铁链女事件,都发生在同一个地方,一年发生一起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也因此,巴东的老百姓对当地官员的不信任和抵触,在网上的批评与怨言,也达到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这就是省里面把陈行甲派过来当书记的背景——省里面希望,这位深受器重的年轻官员,有能力、有魄力打破这个怪圈,破解这个死局。

  不管是破圈还是破局,凭陈行甲一个人肯定是办不到的,他需要当地干部和群众的支持。但当时的情况是:县长原本盼着当书记,已经盼了很久,陈行甲占了书记的位子,县长心里就窝着一团火;当地买官卖官、送礼行贿、插手工程、统计造假已经蔚然成风,不这样做的人反而成为异类;老百姓已经被贪官污吏伤透了心,对地方上党和政府的一切政策、措施,不管实质内容如何,第一反应总是怀疑、抵制,上网谩骂……

  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一个新来的县委书记,可以有三个选择:要么同流合污,自己也参与捞钱;要么明哲保身,安稳度过这一届,等着提拔走人;要么直面挑战,发起进攻。

  陈行甲选择了第三条路。

  只是当时,他没想到会有这么难,甚至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9

  陈行甲在巴东的施政,最主要是做两件事:整顿官场风气,理顺民间心气。

  在陈行甲之前,巴东的官场习惯是过年要给领导送礼。大家排着队在秘书那里等,喝茶聊天,轮到了就进去“汇报工作”,其实就是塞一个一万两万的红包,简单聊几句就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是去送礼的,但还是照送不误,领导也知道每个人都知道,但还是照收不误。

  陈行甲一到巴东,就开了一次大会,要求电视台直播,然后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要求大家不要收礼,不要送礼,并说自己也不会收,也不要给我送。他在自己住的宿舍门口装了摄像头,谁送就拍下来。

  刚开始大家不相信,第一次过年时还有送的,甚至有的跑到他在宜昌市区的家里去拜年,但陈行甲一概严辞拒绝,跑到宜昌的干部,连他的面都没见着,甚至还被他在大会上不点名批评。

  有一次,一个企业家到陈行甲办公室谈工作,走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衬衣包装袋里留了20万港币;还有别的企业家,给陈行甲送金条、送名表。这些都被陈行甲挡回了,甚至人已经走了还被他打电话叫回来,怒喝对方立马拿走滚蛋。

  为了整顿干部作风,他专门设立了“五个严禁”办公室,安排一位铁面无私的县政协副主席带队,随时到各部门明察暗访,看有没有打牌赌博、吃拿卡要、工作日中午饮酒、上班时间炒股玩游戏、对该给老百姓办的事推脱延缓等。除此外,还安排第三方机构进行匿名的民意调查,问干部对老百姓态度好不好、到老百姓家中跑得勤不勤、有没有切实帮助群众解决问题、生活有没有提高、有没有听说过干部插手工程项目等。

  但以上这些都只是“小仗”,真正的“大仗”是强力反腐。

  巴东是国家级深度贫困县,又是三峡水库库区移民县,国家和省里的各种工程建设较多,“拿工程”就成了当地有门路的人致富的一条捷径。

  拿工程如果拿了好好干,保质保量如期完成国家建设任务,本来也没什么,问题是,当地已经形成惯例,拿工程只管把工程款搞到手,至于工程建设,随便糊弄一下就行。

  有的工程投资投了几千万,但是到现场去,根本看不到任何国家投过钱、搞过建设的痕迹。还有一个工程,预计投资300万,有人为了拿工程,前期打点就花了120万,他自己还要赚一笔,实际能投到工程里面的,几乎都不剩多少了。当地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哪怕是街上拉板车的,只要搞定关键人,就能拿到项目”“中标就是中彩票,倒手就是赚钱”。

  陈行甲想要动这一块,可想而知阻力有多大。在查处某个工程腐败大案的过程中,陈行甲时不时收到各种威胁信息和电话,他的某些下级、同级,甚至某些上级都明里暗里来说情乃至威胁,他的电话、住址和行踪都被泄露,有人密谋要花百万买他的人头,甚至他每次坐车,公安局都不得不先进行防爆检查……

  在理顺民心方面,陈行甲也下了大力气。

  当时,面对民间的戾气,面对汹涌的舆情,很多地方通常的做法是先删帖,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实在不行就做缩头乌龟等。陈行甲则决定直面大众,直面网络。

  他在长江巴东网实名注册账户,还公开自己的电子邮箱,和网民直接交流,不管对方如何辱骂,只要不是违法信息,都要求网站不删帖、不屏蔽。县委书记在各种会议上的讲话,以前都是只发给一定级别的干部阅览,现在只要是不涉及保密的,都放到网上,供老百姓评议。

  除了网上交流以外,在线下,如果碰到来访群众,无论对方有多少人,无论他们的情绪多么激动,无论他们反应的事情多么复杂,陈行甲都温和接待,耐心倾听。虽然办公大楼有后门,以往碰到这种情况领导都会从后门走,但陈行甲从来没有走过后门,反而会主动上前询问情况。有时甚至会被情绪失控的人扭住胳膊、抱住大腿、揪住领口……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退缩过。

  面对老百姓反应办事难,政府的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他发起了“限期办结,超时默认”的政务服务模式,只要是群众来办事,对接的部门必须在规定期限内给办好,如果没有办好,群众就默认可以去做。例如办理什么审批事项,政府超期没有审好,群众就可以直接按照审批通过的意见去办。除此外,他还把很多审批权限下放到村里,大力推动村里的信息化建设,原本很多要跋山涉水到县城、到镇上去办的事,现在在村里、在网上就可以办妥。

  为了帮助那些极度贫困的民众,陈行甲发起了全县干部“结穷亲”活动,就是每个副科级以上的干部,都要结一户“穷亲戚”,给穷亲多少钱物不做要求,但是必须每年至少去看望三次,住一晚。

  那些年,巴东很多民众因为卖血而感染了艾滋病,甚至有的村成片感染,未得病的人纷纷逃离,最后只剩下几十个艾滋病人,成为与外界不相往来的孤村。陈行甲得悉情况后,专门跑到这个村子,委托村里面宰了一头猪,他请全部艾滋病人吃饭。他和这些艾滋病人坐同一张桌子,互相夹菜,互相敬酒,他和这些艾滋病患者握手、近距离交谈、合影,丝毫没有嫌弃。他想以此告诉人们,艾滋病只通过母婴、性行为和血液传播,正常情况下不会感染。

  那一天,全桌的所有人都哭了。因为自从得了艾滋病以来,别人都是躲着他们走,没有人把他们当正常人看待。陈行甲是第一个把他们当人看,愿意和他们正常接触,亲密交往的官员。

  在这些乡亲之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患者,名叫小航(化名)。他只有8岁,母亲已经因艾滋病去世,父亲在外打工,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这个家破败不堪,当初为了给母亲治病,欠了一屁股债。小航由于没有钱治病,满头满脸满身都爆发出红疮,触目惊心。家里的亲戚和村里的邻居,已经无人敢上他们的门,甚至都不敢经过他们家门口,到了近处都要绕着走。小航不上学,每天就自己一个人玩泥巴,独自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病痛和孤独。

  陈行甲了解到小航的情况后,当场落泪。他把小航搂在怀里,认他为干儿子。他说:“只要你还在,只要我还在,你就是我的儿子。”

  既然结下了亲戚,就要互相来往。后来,陈行甲经常会来看望小航,送小航去上学,也会带着自己的儿子来陪弟弟玩,即便是他已经离开巴东多年,都依然如此。

  国家对贫困户有扶贫的专项资金,但是以往,常常被那些关系户冒领,不需要扶贫的人得到了资金,而真正贫困、急需救助的贫困户却没有得到。陈行甲采取了开“院子屋场会”的形式,让村里每家每户派人评议,从会议的发起,到每个人的提议、发言,到最后评议结果,全都记录在案。这样识别出很多假的贫困户,让真的贫困户都能得到救助。

  今天我们看到陈行甲做了这些事情,可能会自然认为,巴东县的政治官场风气和民间心气,肯定很快就得到扭转了吧?

  但现实是,当时的陈行甲,似乎陷入了一个泥潭,无论怎样挣扎,都只能感觉到越陷越深,而看不到任何好转的迹象。

  他亲自督办查处项目腐败的“招标大王”,可是,这边的专项会议才开完,那边会议记录就已经传到被调查对象的手机上了;他在网上真诚地和网民交流,掏心掏肺,换来的只是不堪入目的辱骂;他希望得到同事和上级的支持,可是从县长到某些上级领导,不仅不支持,反而处处使绊子……

  陈行甲感到步步维艰,什么想推的事情都推不动,想干的事都干不了,虽然他从未产生过退缩的念头,但是却无限的焦虑和郁闷。他觉得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勇敢,能力不够,没有起到县委书记该起的作用,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每天都处在自我否定和自我责备之中,一晚一晚地睡不着觉。

  终于,到巴东8个月之后,陈行甲撑不住了,他已经完全无法入睡,身体在日渐消瘦,每天精神恍惚。有天晚上,他熬到凌晨,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就梦到自己被关在一个密闭的棺材一般的狭窄空间里。他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母亲在呼唤他:甲儿听话,快出来!

  陈行甲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汗透,身体无法动弹。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这样下去,他会直接毁掉。

  此前,对于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他都是瞒着霞,但这次,他知道,他不能再瞒了,霞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救星,他必须向她求救。

  好不容易能动弹之后,陈行甲拨通了妻子的电话,虚弱地说“我病了”。霞说:行甲别怕,你现在马上放下一切事情,马上回家。

  司机接上陈行甲回到家,霞已经在楼下等候,她冷静地安排好一切,温和地安慰陈行甲,并妥善安排好了向上级领导请假、联系医院等一系列事情,然后让司机先送陈行甲去医院,她到学校安顿好儿子随后赶过去。

  陈行甲先去了湖北省人民医院精神科,看了医生之后感觉这医生不行,就打电话给霞,霞当机立断,让他马上转到南京的解放军精神卫生中心,她先去江边给妈妈烧纸,然后去南京跟他会合。

  霞特地提到“给妈妈烧纸”,这让陈行甲嚎啕大哭,积攒已久的情绪得到释放,哭完后,他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霞很快到南京和陈行甲会合。医生诊断后告诉他们,陈行甲得了重度焦虑症和抑郁症,必须住院治疗,出院后也需要药物控制。

  这一次,陈行甲整整住了17天的院,霞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而在巴东,县长知道消息后,不仅没有任何安慰和帮助,反而立马跑到州里,找了和他相熟的领导,一起向省里反映,说陈行甲得了精神病,不适合再担任县委书记。只是由于当时的州委书记肖旭明极力保护,他们才没有动得了陈行甲。

  很快,陈行甲包里装着药,又回到了岗位上。重度疾病没有击垮他,更没有吓住他,他对待贪官污吏依旧毫不手软,而对待贫困的民众则更加耐心和温情。

  当地的官场风气明显好转。送礼行贿的没有了(至少是隐蔽了),干部们不再是只围着领导转,而是开始围着老百姓转。陈行甲有一次临时下乡,想找镇里的书记吃饭聊工作,没想到对方说:“我跟群众约好了开屋场会,抱歉不能陪您吃饭。”陈行甲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大感欣慰。

  人心总是肉长的。经过最初的艰难,老百姓对陈行甲,对巴东县的干部,印象逐渐扭转。渐渐地,陈行甲出去,不再被围攻,而是被老百姓簇拥、欢呼。人人争着和他握手、合影,把孩子塞到他怀里,让他抱一抱——当地人认为孩子被陈行甲抱过,就沾了福气。

  但对腐败分子的斗争,却没有那么顺利。要查的案件推不动,因为被查人员有保护伞。不仅县里,而且在州里。

  2015年2月28日,陈行甲的妻子再次收到威胁电话,对方说,我知道你在哪上班,儿子在哪上学,你让陈书记做事留一线。由于担心陈行甲的安全,霞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陈行甲。

  当时,陈行甲正在准备后天要召开的县纪委全会的一篇稿子。听到霞的电话,他悲愤莫名。敌人对他的威胁,他早已不在乎;但是威胁家人,就动到了他的底线!

  陈行甲放下电话后,直接把原来的讲话草稿撕得粉碎,重新开始起草一份讲稿。

  3月2日,会议召开。陈行甲上台,用了一个多小时,做完了主题发言。当时的氛围极其严肃,全场800多人,无一人走动,无一人咳嗽,无一人交头接耳,800多人就这么静悄悄地听完了他的讲话。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讲话,而是对腐败分子直接宣战的檄文,是刺刀见红的一次利刃出鞘。他不仅讲了县里项目工程触目惊心的腐败情况,揭露了贪污腐败分子的嘴脸,怒斥他们“摁着叫花子拔眼屎”,甚至连州里某领导和他打招呼的原话都给抖落出来——要知道,这位领导当时还在州里当着官,还没下台。

  那些对手本来想要通过威胁陈行甲和家人,让他不要再查这些事,没想到弄巧成拙,更加激发了陈行甲的斗志。陈行甲如此大张旗鼓地公开宣战,连命都豁出去不要了,反而把那些人吓得老老实实,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同过往的其他讲话一样,这篇讲话也被县委宣传部发到了网上。经过某全国知名大报记者的报道,引起了网络的广泛注意,后来又被《人民日报》官微以《一个县委书记的愤怒》为题转发,更是引起了全网热议。陈行甲也由此成为一个标志性的网络符号。

  这一场与腐败分子的大仗,以正义大获全胜而结束。按照规定,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和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企业家,如果因为涉嫌违法要实施抓捕,需要县委书记签字。在巴东几年,经陈行甲签字抓捕或双规的干部与不法商人,就有87人。那次开会坐在他左右两边的县长和县委副书记,后来也都因为贪腐案发而被抓掉了。

  除了整顿官场风气和理顺老百姓心气之外,陈行甲还花大气力做了一件事,就是推广巴东旅游的名气。基于对巴东各方面条件的深刻认识,陈行甲认为,巴东发展工业的条件有限,而农业又很难带动经济发展,最好的出路就是大力发展旅游业。但由于设施落后,交通闭塞,在网上名声又不好,巴东旅游一直没发展起来。

  陈行甲一边大力建设各种基础设施,大干交通打通内外通道,还想方设法提升巴东的知名度。有次,县里做了一个巴东旅游的宣传片,需要配一首歌颂巴东山水的歌,但联系的歌手开价就要20万,陈行甲便在旅游局长的建议下,自己亲自上场录制,结果反而创下了推广的奇迹,几小时就有十几万次的播放——因为网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县委书记出来唱歌宣传家乡的。又有一次,陈行甲和清华校友一起策划了一个翼装飞行大赛,他手举着巴东旅游的小旗,从三千米高空的直升机跳伞,也引来了网络的围观和热议。

  到2015年,陈行甲就任巴东县委书记四年后,巴东的方方面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官场风气空前好转,老百姓与干部的关系空前融洽,群众对党和政府的信任和支持达到一个新的高度,巴东的旅游也开始火热起来,一些热门旅游景点人多得都挤不动,很多开农家乐、民宿的农民,因此富了起来。

  这一年,中央评选“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这是时隔二十年之后的第二次评选,是一次巨大的荣誉和政治机会。全国2800多个县级行政区,只有102人入选。而陈行甲,就成为了湖北省当选的三名优秀县委书记中的一个。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确保这次推举经得住中央的考验,也经得住历史的考验,省里面对陈行甲进行了掘地三尺的审核,没查出任何问题,尤其令审核小组震惊的是,不管是州里还是省里,居然连陈行甲的一封举报信都没有。对于一个已经任职四年,而且铁腕反腐的县委书记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

  当在人民大会堂接受表彰,和总书记的手握在一起时,陈行甲的眼睛湿润了。他心潮澎湃,不禁暗暗下定决心:

  我一定要好好干,我只有像焦裕禄同志一样,死在这个岗位上,才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群众,对得起这份荣誉!

  10

  有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这个称号,陈行甲的未来仕途,一片光明。从中央到省,到地方百姓,都高度认可陈行甲。

  从北京回来两个月后,有一次,省委书记和省长因公经过巴东,在和州委书记以及陈行甲四人的小范围聊天中,省委书记对州委书记说:“陈行甲同志如果我们要用,你可要舍得啊。”

  任何一个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但陈行甲却陷入了纠结之中。如果省里要重用,他肯定就要离开巴东,因为巴东职位最高就是县委书记,再提拔,只能是巴东之外的地级市(州)或厅级单位。而陈行甲觉得他在巴东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使命还没完成,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离开。

  于是,当晚,他就鼓起勇气给省委书记写了一封信,恳请暂时不要提拔自己,让自己做完这一届县委书记。这恐怕是现代少有的有资格有机会给决定自己命运的领导直接写信,却不是要求提拔,而是推辞提拔的了。

  后来省里面尊重了他的这个选择,让他安安心心地做完了这一届。这也让陈行甲成了多年来巴东第一个做“穿”了县委书记职位的人,也就是说,他在换届之前就来了,换完届之后才走的。

  有了这个机会,陈行甲在最后一年多的时间里,踏踏实实地做完了自己作为巴东县委书记该做的一切,用后来他在《He加盐谈心》视频节目的话说:“当走的路我已经走完了,该守的道我已经守住了,这场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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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行甲在《He加盐谈心》现场

  按照正常来说,打完县委书记这一仗的陈行甲,应该要走上更高的领导岗位了。实际上,2016年9月8日,恩施州公布了《恩施州领导班子换届新提拔(重用)人选考察对象公示公告》,陈行甲就在22个被考察人员名单里。

  但此时,陈行甲已经决意离去。不仅县委书记届满之后不再当了,甚至潜在可以去的更高的位置,他也不去了。

  早在半年之前,他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并且向省委主要领导写信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之所以要提前这么长时间写这封信,是因为省里对于他这级别的干部,在换届前都会有一个通盘的考虑,要提前做各种准备工作。如果在省里面已经做好各种安排之后,他再突然辞职,就会打乱省里对干部安排的部署,也会给省里的组织工作带来被动,造成不好的舆论影响。

  在收到信之后,省委主要领导和省委组织部的主要领导三次找他谈话,真诚挽留,陈行甲虽然无比感激,但态度还是非常坚决。

  最终,组织上还是批准了他的离职。

  日后,“网红官员陈行甲裸辞县委书记”,将会成为一个被持续热议多年的网络热门话题。无数人都在猜测、分析陈行甲这一举动,究竟背后是怎样的考虑,有什么样的内幕。

  据陈行甲在《在峡江的转弯处》一书的披露以及在《He加盐谈心》的揭秘,从被评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起仅仅半年,他就从原来的“我要像焦裕禄同志一样死在自己的岗位上,才对得起党和人民”,转变为“我要裸辞”,有两个最主要的原因。

  一个是内部把他往外推的推力。

  尽管从中央到省里都非常看重他,人民群众也非常爱戴他,但恰恰是可以直接管着他的州里两个主要领导,都看他不顺眼。

  有一次,陈行甲正在会上做报告,介绍巴东在村里开通便于村民上网的免费Wi-Fi,Wi-Fi的名称特意设为“gongchandang”(共产党的拼音)时,当时主持会议的州委主要领导直接打断说:“等你到了中央再用这么大的名字吧!现在你还用不起。”

  可想而知陈行甲当时的尴尬。他头天刚在外地出差,为了这个会连夜赶回,早餐没吃,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就这样又累又饿、灰头土脸地愣在了当场。

  当然,他要走,倒不是因为这样的委屈和恩怨,而是他已经发现,这些人的某些做法自己完全不认可,甚至某人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是典型的阴阳人、两面人,如果陈行甲被提拔到州里,跟他们在一个班子里面共事,接受对方的领导,这是陈行甲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

  同时,陈行甲认为,他作为一个党员,看到有这样的人在党内败坏风气,他有责任、有义务向更上一级反映。但是在换届的敏感节点,如果他处于县委书记或者州这一级副职官员的位置,去向上面反应此类情况,会显得非常微妙,似乎他是在以此捞取政治资本,搞政治斗争,别有所谋。

  思前想后,他最后想到的最可行的办法,就是自己裸辞,辞去一切职务,只以一个普通共产党员的身份向中央写信,把他作为基层行政干部,所看到的情况、问题,反映出来,并提出自己的思考和建议。

  当作出这个决定时,他的内心充满一种悲壮之情。妻子半开玩笑说,你这是要做谭嗣同啊。陈行甲说:我比谭嗣同幸运得多。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而我只不过是牺牲所谓的“政治生命”而已。

  陈行甲给中央写的信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名和职位,只是反映他所观察到的带有一定普遍性的现象。

  但后来,那两名主要领导,都各自因为犯了不同的错误,而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其中有一个甚至锒铛入狱。虽然他们所受的处罚和陈行甲写的信没有任何关系,但“受到处罚”本身,就说明了陈行甲当时对他们的认识是准确的,及时离开也是正确的。

  离开的第二个原因,是外部更为吸引他的另一个事业的拉力。

  在美国进修期间,陈行甲就注意过美国的公益事业,并曾设想过,自己退休之后,也要投身公益事业。

  在任职县委书记期间,有很多事情,他都感到从政府层面无能为力,企业也帮不到忙,只有公益机构才能做好这些事情。

  例如,他在巴东认的干儿子,艾滋病患儿小航,当初要送去上学时,就受到学校家长的强烈抵制。无论他和校长怎么跟家长们解释,说艾滋病只能通过血液、母婴和性行为传播,一般情况下不具备传染性,但在巴东这个地方,老百姓只认一个理:这是传染病,我的孩子不能跟有艾滋病的孩子一起上学。

  这个问题,即便陈行甲作为县委书记,拥有整个巴东无上的权力,却依然无法可施。最后是有一个从事公益的朋友帮忙,把小航送到云南一个专收艾滋病患儿的特殊学校,小航才有了一个地方可以安心地治疗和上学。

  以前他在官场上发展,虽有一腔爱,但只能是通过行政手段去实现,而没有机会去做纯粹的公益慈善。现在他觉得,也许,我辞去县委书记职位,全心投身于公益,已经到了合适的时候了。

  霞听了他的想法,高兴得眼睛里都放出光来,连声说:“好呀好呀,这就是最适合你的事业。”

  陈行甲问:“如果我辞职做公益,就没有收入了,怎么办?”

  霞说:“切,以前家里就没靠过你的工资。你放心去做吧,我养你,反正你不抽烟不喝酒,好养。”

  2016年12月1日,陈行甲走完了离职流程,办好了交接手续。

  晚上,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放在办公室座位后书柜正中央的母亲遗像,反抱在怀里,噙着泪水,最后看了一眼待了5年零2个月的办公室,转身离开。

  11

  陈行甲当初来到巴东,第一件事是上网发帖,现在离开巴东,第一件事也是上网发帖。

  2016年12月2日早上六点,他离开巴东。九点,他通过朋友一诺的公众号“奴隶社会”发布了《再见,我的巴东》的告别文。

  很快,文章阅读量就超过十万,他的离职也成为当天网络的一个热议话题。

  由于他在告别信里没有提到自己下一步的去向。有企业家联系他,说想请他去做公司副总,年薪七位数。另一位陈行甲本人也很尊敬的企业家、老师私下和他说:“行甲,任何时候你要是想来我这儿,我都会给你保留副总的位置和不少于400万的年薪。”

  之前妻子曾开玩笑地说:“你不适合从商。商人需要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你的心太柔软。”从市场的反应来看,内心柔软的陈行甲或许真的不适合从商,但是赚大钱的能力和机会都是有的。但面对这样的机会,他却丝毫没有动心。既然决定了做公益,那就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不过,公益的道路也有千万条,具体走哪一条呢?陈行甲也没有确定的答案。起初他的想法是做平民教育和乡村建设,做“这个时代的晏阳初”。晏老是著名的平民教育家和乡村建设家,在全世界范围内都享有盛名,被称为“世界平民教育运动之父”,也是陈行甲无比景仰的偶像。

  他短暂休息了一下,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做案头研究和实地调研。但没过一个月,深圳一个朋友联系他,说深圳刚刚成立了一个国际公益学院,这个地方很适合你。前招商银行行长马蔚华担任董事会主席,如果你愿意来,我就向马主席推荐你。陈行甲当场说愿意,十分钟后就和马蔚华通上了电话,第二天又过去面试,第三天就拿到了offer。

  就这样,陈行甲离开宜昌,来到了深圳。

  人生有时就是这么神奇。当年霞在广东教书,陈行甲很想考研,然后和霞会合,但是却没有成功。而现在他辞职搞公益,却被命运引领到了广东。

  更神奇的是,来了深圳后,有朋友告诉他,你好像符合深圳市人才住房的政策,可以申请一下试试。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在网上提交了申请,交完后也没太在意,认为自己肯定申不上的。但在没有任何背景,没有找过任何人的情况下,四个月后,他就接到了让他去抽签选房的电话。他幸运地抽到一个美丽的、南向的房子,虽然只有50平米,但从此他和霞在深圳就有了家,而且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家。

  陈行甲在国际公益学院一边做研究,一边也在着手开启自己的公益事业。由于他的研究课题就是贫困地区儿童大病救助,他的内心被那些不幸得了病的孩子和他们家庭的悲惨遭遇而触动,于是就把自己的公益项目定位在这个方面。

  2017年3月,他向深圳市民政局提交了注册“深圳市恒晖儿童公益基金会”的申请,57天之后,他正式拿到执照。

  任何事情,刚开始都是很难的,并不是靠一片纯粹的心和强烈的信念就行。从政如此,创业如此,做公益,亦是如此。

  哪怕人脉关系、学习能力和办事能力强如陈行甲,再加上过往积累的网红名气和好官形象的加持,最初的启动依然是举步维艰。

  有段时间,他在深圳天天背着双肩包,挤着地铁,去四处宣讲他的项目,寻求支持。好不容易听说一个知名企业的负责人对项目感兴趣,想听他当面介绍一下,他很兴奋,细心地准备好资料,打好腹稿,在地铁上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但是到了那儿,口干舌燥地讲了两个小时,换来的只是一声礼貌的夸奖,而对项目的支持却没有任何下文。

  另一次,南山区一个企业家表示对项目感兴趣,陈行甲就一直等到半夜11点活动结束,只为能跟那位企业家多聊几句。聊完后他回家,舍不得打的,就一路狂奔了二里多路,去赶回罗湖的最后一趟公交。

  还有一次,他应邀去参加某个活动,到了那之后,才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有安排他的位置。不仅嘉宾席没有他的名字,连观众席也没有他的名字。他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找主办方,而是默默地找了一个板凳,在附桌上挤挤坐下。

  但世界的运行,又自有另一个奥秘。当你在做一件自己真心喜欢的、真心认可的事情,把全副身心都扑在上面,不管碰到任何困难、遭受任何打击、受到任何委屈都不退缩,而是继续斗志昂扬地前行时,全世界都会来帮助你。

  最初想用七位数年薪请陈行甲去当副总的那位企业家,听说陈行甲要做公益后,说,那我拿一千万来支持你。陈行甲当初拒绝了七位数,现在却收获了八位数。恒晖最初的启动与运营资金,就来自于这一笔钱。

  中兴通信创始人侯为贵先生听说了陈行甲的事迹和公益项目,表示全力支持,后来中兴通讯集团公益基金会给恒晖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资金、经验、专业能力、组织能力等各方面的支持。

  俞敏洪老师知道陈行甲做公益后,把自己在网上所得到的打赏收入,全部捐给了恒晖。并通过自己以及东方甄选、与辉同行的影响力,不遗余力地帮陈行甲宣传他的公益理念和公益项目。

  当项目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落地地点时,陈行甲在深圳市民政局申请注册的那天,恰好遇到了深圳民政局政策法规处的王辉球处长、深圳市社会组织研究院的院长饶锦兴和腾讯慈善公益基金会的执行秘书长窦瑞刚,他们给项目提了很好的指导意见,并建议把项目放在广东河源。而又恰好,第二天陈行甲和新认识不久的朋友文科园林董事长李从文聊天,李从文说他可以帮忙牵线联系上河源市委书记。于是,这个项目就这么神奇落地了。

  陈行甲毕竟是公益领域的新人,关于如何运作一个公益项目的很多东西都不懂。而恰好他的朋友一诺有个好朋友名叫刘正琛,是已经运行了很多年的新阳光慈善基金会的理事长。一诺介绍他俩认识之后,陈行甲和刘正琛相见恨晚,一拍即合,马上展开了合作,后来刘正琛甚至一度邀请陈行甲担任了新阳光的理事长,当自己的“老板”。

  恒晖的第一个项目是“联爱工程”,就是和新阳光一起做的,致力于给儿童白血病患者及家庭提供帮助。

  从一开始,陈行甲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做慈善,不仅仅是捐钱,更要关注问题背后的人。与很多传统慈善模式的做法“讲穷人故事,赚富人眼泪,让富人捐钱”不同,联爱工程项目不仅仅是捐钱,而且还花了大量的精力,投入大量的资源,去帮助那些不幸的家庭解决就医、生活、求学等各方面的困难,疏解他们心理上的无助、彷徨、痛苦。用陈行甲的话说,给钱只占我们工作的10%。

  此后他所创设的其他公益项目,也都遵循了同样的原则:解决人遇到的问题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关心遇到问题的人,帮助他、陪伴他(们)共同度过生命中的一段艰难时光。

  另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在陈行甲刚刚提出来时,很多人认为他疯了,太不自量力了。他说:我想让“因病致贫”现象在中国大地上消失。

  “因病致贫”,是困扰社会已久的一个大难题。根据陈行甲在巴东所见,至少有一半以上的贫困户是因病致贫和因病返贫。现代社会,绝大多数民众正常都能把日子过好,但家里只要有一个成员生一场大病,整个家底就被掏空,甚至可能还欠下一大笔债。没钱治病,或担心因治病而致贫,造就了无数的人间悲剧。

  在当前中国的发展程度和社会经济条件下,不管是从国家财政负担的角度还是从医疗资源的角度,全部依靠政府和企业,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个问题的,公益机构也许能起到一些作用。但要说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公益机构,就想要解决一个国家几十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陈行甲有自己的逻辑,他想用儿童白血病救助来作为试点,积累数据、摸清问题、探索模式、总结方法,然后推广到其他的疾病、地区和年龄段。

  在联爱工程试点的河源地区,所有白血病儿童的家庭只要按要求提交相关资料,就可以在国家医保报销60%之外,由恒晖承担另外的30%,也就是全部报销额可以达到90%,家庭的经济压力就可以大大减轻。后来,当恒晖在各界的支持下,拥有了更大的能力时,又把报销额度提高到100%,实行了全面兜底。这样,河源地区因为儿童白血病而致贫的情况,得以彻底消失。

  除了经济上兜底之外,恒晖还推动了整个河源地区的儿童白血病医疗救治能力的提升。在此前,整个河源地区都不具备这个能力,不幸得了白血病的孩子,只能到省城去治疗,交通、住宿、求医、生活都非常麻烦。在联爱工程的推动下,河源地区在历史上首次具备了接收儿童白血病患者的能力,河源地区的白血病患儿可以在本地治疗了。

  目前,联爱工程的试点地区已经扩大到青海省和甘肃省。陈行甲的下一个宏伟目标是,把整个西北地区全部纳入进来。

  但受益的不仅仅是河源、青海、甘肃的患儿及家庭。陈行甲还大力推动儿童白血病几种关键药物进入全国医保目录。最终有两种药物先后纳入国家医保,每年可为全国儿童白血病患儿家庭节省两个多亿的医疗费用。虽然这个成绩是多方的共同作用,但陈行甲和同事、合作伙伴的努力,也为最终的成功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陈行甲尤其想打破很多人的一个误区,即认为儿童白血病是不治之症。在公益过程中,他发现,很多家庭,一旦发现孩子得了白血病,就陷入绝望之中,甚至有很多认为反正治不好的,就直接放弃了治疗。对这一现象,陈行甲感到痛彻心肺,他极力向公众呼吁:儿童白血病不是绝症,绝大多数孩子只要积极接受正规治疗,是有很大概率可以痊愈的。实际上他们所参与救助的几百个孩子,83%都是活着回来的。

  除了儿童白血病救助项目外,恒晖又陆续扩展了其他项目,最主要的是知更鸟计划、传薪计划和梦想行动。

  知更鸟计划主要致力于青少年的心理关怀。创立这个项目的主要切入点,是看到那么多的孩子饱受抑郁症等心理疾病的困扰,而由于种种原因得不到及时的、有效的救助。陈行甲自己曾经是重度抑郁症患者,深深经历过这种痛苦,也有如何被救和自救的经验。

  在这个项目中,陈行甲也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宣传:抑郁症不可怕,它是一种就像感冒一样的普通疾病,只是这个“感冒”发生在精神和情绪上。是人就会患病,得了抑郁症没什么大不了的,病了不要慌张,不要逃避,也千万不要自责,因为患上抑郁症不是过错,人吃五谷会生百病,这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知更鸟”这个名字来自艾米莉·狄金森的一首诗:“假如我能使一只昏迷的知更鸟回到它的巢中,我便没有虚度此生;假如我能使一颗心免于忧伤,我便没有虚度此生”。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关心每一个具体的人,正是陈行甲公益理念和公益行动最核心的内容。

  传薪计划始于抗疫后期。新冠疫情爆发后,有数百名医务工作者、基层干部干警、社区工作者、志愿服务者等,在抗击疫情的过程中不幸牺牲,例如李文亮、彭银华、夏思思、刘励、苏莱曼·巴马丁、平措次仁、许鹏等。他们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国家褒扬他们为烈士,给予他们的家庭抚恤与照顾,人民群众永远怀念他们。但英雄的家人还是会经受长期的、巨大的心灵痛苦,这些家人中包括很多未成年的孩子,甚至是英雄牺牲时,还在母亲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英名消逝于风雪;为大众谋福利者,不可使其后辈困顿于荆棘。”传薪计划取“薪尽火传”之意,为这些抗疫英雄的孩子提供长期的教育和关怀,如教育津贴、健康保险、成长关怀、心理关爱、就学和就业指导等等,直到他们大学毕业,独立走上社会,项目才画上句号。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烈士的家属,有不少已经明确表示不接受任何民间公益机构的资助,有的是不希望给社会添麻烦,有的是不希望被外界误解,还有的是不希望被打扰。但传薪计划以极度的真诚,打动了所有他们能联系上的英雄家属,每一个英雄家属都对他们表示感谢,几乎所有家庭都接受了这份爱的陪伴。

  传薪计划第一次办英雄子女夏令营时,前来参加的烈士子女和家属有将近300人。当陈行甲找到位于惠州双月湾的檀悦豪生温泉度假酒店,希望酒店能把住宿、餐饮等费用打个折时,那位首次谋面的董事长,“恳请”陈老师给他一个机会,为这些英雄们尽一份力,他不仅在旅游最旺季的时候,为这些孩子和家长完全免费地提供了场地、房间、餐饮,还带领全公司上下成为活动的志愿者。

  梦想行动最初是“读书,带我去看山那边的海”夏令营,设计理念是希望带着山里面的孩子看到外面的世界,激发梦想的力量,激励他们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陈行甲小时候自己也有过类似的体验,虽然他年少时曾经的理想是在农村当一个木匠,但小学时曾学过一篇课文《山那边是海》,激起了他对外面世界的无穷想象,“到山的那边去,看海”也成了他努力奋斗的一个强大动力,所以他和好友李从文设计这个夏令营,也是希望能给孩子们种下梦想的种子。

  后来在实际运作中,由于疫情的影响,有几期孩子们无法来到海边,只能由陈行甲和同伴们把课堂送进大山,结果发现,这样做的效果,比带孩子们来海边要好得多。后来就升级为梦想行动,结合审美教育、视野拓展、梦想激励等内容,帮助大山深处的乡村少年开拓视野,探索梦想,超越自我。

  随着项目的不断丰富,陈行甲所做的公益,也已经超越了原来的“儿童公益”领域,所以后来恒晖的全名就去掉了“儿童”两个字,更新为“深圳市恒晖公益基金会”。

  但对陈行甲而言,公益之路,不仅仅有奉献的快乐、成功的喜悦和爱的甜蜜,也有诸多苦涩。

  很多人对他辞去官职从事公益非常不理解,各种猜测、诋毁的说法都有。对于这些,他还可以不放在心上,但一些原来交往甚密的朋友的疏离和反对,就多少令他心里有些黯然。

  有的人是觉得做公益,说白了就是一个“高级叫花子”,对陈行甲也去做这样的事很不以为然,甚至从此对陈行甲形同陌路,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其中还包括原来一直对陈行甲关心支持的多年好友。还有的人是认为体制内需要陈行甲这样的干部,陈行甲留在体制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哪怕是慈善,当一个好官,主政一方为人民服务,难道不是最大的慈善吗?

  对第一种情况,陈行甲只是觉得无奈,但并不难过,每个人有自己不同的理解,无法强求。第二种情况,陈行甲在不同场合其实也说到过,他认为自己在公益领域,比在官场,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为党和国家、为人民群众、为弱势群体做更大的贡献。

  陈行甲说,体制内不缺能干的人,不缺好干部。就拿2015年与他同时获评“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101人来说,已经有十多位成长为(副)省部级领导,厅局级就更多了,他们大部分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干得很好。

  但在公益领域,陈行甲认为中国公益是一个大蓝海,正需要他这样的人进来激荡风云。在《He加盐谈心》现场,陈行甲分享了他认为一个好的公益人最需要的五个素质:

  一是对人间苦难要有超强的感知力,对遭遇苦难者要能深度共情;二是要读过很多书,走过很多路,经历过很多事,深度看到过这个世界,能够拨开云雾看月亮,找出解决问题的方向;三是不能光纸上谈兵,要能够把方案落地,成功实施;四是不能单打独斗,要有凝结一群人同心同力向前行的感召力和社会动员能力;五是不能有太多的功利心,内心深处能真正看淡名利,怀抱正义、清廉、无畏、同情,坐得了冷板凳,守得住孤单寂寞。

  上面这五点,单独拿出一条来看,似乎符合的人并不少,甚至其中有很多比陈行甲更符合。但是五点综合到一起,每一项都比较突出的,我们从全国范围看来,似乎还真的不多。假如根据每一项来打分的话,陈行甲应该是综合得分最高的。

  当陈行甲把这一套一梳理,一二三四五列出来,心中瞬间就涌起一股豪情:全中国,我不做谁做?

  除了认为自己辞官做公益,能够更擅长,更有价值感之外,还有一个同样无比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陈行甲深知,在这样的一条路上走,他最自在、最自由、最舒服。

  从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角度,这才是自己应该选的路。试问,人世间还有什么比找到这样的一条路更幸福的事情呢?从对社会负责的角度,这也是最应该选的路,因为只有一个人在最自在、最自由、最舒服的状态,才能做出最好的成效,这种成效不需要刻意追求,而是人处于自在、自由、舒服的状态之下,最终自然会呈现出来的结果。

  或许我们可以总结一句:中国不缺一个优秀县委书记陈行甲,但是缺这样一个同时具备超强“共情力、洞察力、行动力、感召力、无私心”的公益人陈行甲。当这样的一个人全身心投入公益,也许可以成为中国公益的一个标杆,为中国公益探索新的模式,打开新的格局,走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目前,在陈行甲不主动找谁要钱,甚至恒晖基金的组织架构上都没有“筹资部”或“发展部”的情况下,主动找上来捐助的善款都已经超过两亿元人民币。恒晖基金会在腾讯公益的月捐(每个月固定捐助)人数已经超过1.8万人,而且持续捐款的年度留存率达到80%多,这么高到留存率,在所有慈善月捐项目中,是非常罕见的。

  说来讽刺,恒晖公益月捐人数的爆发,还要感谢陈行甲经历的一次网络暴力事件。

  2021年,一个网络大V对陈行甲发起了疯狂的攻击。在这个大V的带动下,很多网友也对陈行甲和恒晖基金无端谩骂和质疑。虽然陈行甲本人自己早有心理准备,认为这样的事情早晚会发生,清者自清,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但实际网暴发生时,还是造成了一些麻烦:他的微博账号被迫关闭,很多朋友打来电话或通过微信表示关心,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同事也感到无比困惑、愤怒和委屈。

  更大的现实影响是,深圳市有关部门注意到这个舆情,专门组建了四人调查组,对恒晖基金进行了审计调查,把恒晖自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文件全部带走,通过第三方进行了为期两周的专门审查,结果显示,恒晖除了“搬家后未及时更新注册地址”这一条需要整改之外,在财务收支和项目运营上是零瑕疵,每一分钱,每一个项目,全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结果公布后,公众对恒晖的信任极大地增强,月捐人数出现了“井喷”。

  对于那个网络大V给陈行甲贴的标签,说陈行甲是“扶贫路上的一个逃兵”,陈行甲当时并未回应。但时隔三年,当在《He加盐谈心》聊到这个话题时,陈行甲首次做了回应:

  我也跟陈行甲及现场观众分享了我的看法:扶贫的关键不是给钱,而是创造勤劳致富的条件。陈行甲在巴东五年多,最主要是改善了三个“气”:扭转了巴东的官场风气,理顺了巴东人民的心气,提升了巴东旅游的人气。对当时的巴东而言,这些才是解决贫困真正釜底抽薪的举措。这三点做好了,陈行甲的使命就光荣地完成了。所以他并不是落荒而逃,而是奏凯荣归。

  不过,对陈行甲来说,这些评价都已经是过往云烟。

  是非自有公论。党给的荣誉放在那里,巴东的50万百姓记在心里,数以千万计心怀善念的网友看在眼里,不是一两个网络大V就可以定论的。

  12

  2018年,陈行甲受邀参加了北京卫视的《我是演说家》演讲比赛。他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走到了决赛。

  2019年3月,决赛最后一场,主题是“致敬”。刚开始陈行甲设想的方向是“致敬这个时代”。但导演建议他具体一点,例如致敬某一个人。最后,他定的演讲题目是:《我的母亲》。

  这不仅是《我是演说家》节目史上最精彩的一次演讲,也是中国网络上流传最广的演讲之一,我认为还将是我们这个时代能流传后世的最感人的演讲之一。

  如同陈行甲的文风一样,这场演讲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恢宏的排比,没有精巧的设计,只是娓娓地诉说着妈妈的故事和她对陈行甲的影响。

  讲到一半,陈行甲忘记了观众,忘记了评委,忘记了舞台,忘记了自己是在演讲。完全凭着本能,那股抑制不住的感情,从他的心里汩汩地流淌而出。

  到最后,他已经泪流满面,手足发麻,浑身颤抖。讲完鞠躬时,他几乎无力站立,只能用手支撑着膝盖,才没有摔倒。

  这是一次感情的彻底释放。

  妈妈去世多年,他的内心一直难以释怀。思念、感恩、心疼、愧疚、悔恨、痛苦交织在一起,理不清、解不开、剪不断,只能深深压抑在心底。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无法碰触,一碰触就悲伤难抑,泪流成河。

  这一次,郁积已久无可言说的痛楚逐渐散去,陈行甲与妈妈的心灵完全相通,他终于与自己达成了和解,允许自己松手,让妈妈离开。

  但妈妈会永远以最美、最温柔的样貌,留在他的心里,与灵魂深处纯粹的悲悯、光明与爱,温柔地永存。

  人的一生有两次生命。一次是肉体生命,一次是灵性生命。肉体生命由母亲分娩而来,灵性生命各有各的机缘。

  而陈行甲是少有的,两次生命都由母亲分娩而来。他灵性中的那些美好,不来自修行,不来自了悟,而来自母亲的遗传、抚育和言传身教的影响。

  第一次,母亲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在昏黄的油灯上烤了烤,帮陈行甲剪断了脐带。

  而第二次,这根脐带跟随着陈行甲,一直没有剪断。直到2019年3月,才由陈行甲和母亲一起,在灵魂的幻海之中,温柔剪断。

  由此,陈行甲的灵性生命,脱离束缚,以更加轻灵的,也是母亲和每一个爱他的人,更加希望的方式,奔跑在世间。

  同时,也带着爱与希望,如母亲一样,温暖着这个世间。

  (注1:本文讲述的故事,主要来自陈行甲的自传体散文《在峡江的转弯处——陈行甲人生笔记》和陈行甲的公益笔记《别离歌》,只不过以何加盐的语言重新叙述了一遍。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购买这两本书,了解更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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