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柒：如何看待香港2022年施政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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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10月19日，香港特区政府发布新特首上任后的首份施政报告，即《行政长官2022年施政报告》（全文86页、共分9个章节），从内容上看，为扭转香港经济基本面的疲弱、市场预期的低迷、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的下降等困境，报告体现出的主导思想是让特区政府发挥更大的力量，以弥补市场在当前环境下的不足。

　　一、经济下行压力加大的背景下，香港政府尝试更有为

　　（一）大背景：香港经济基本面疲弱、市场预期整体低迷

　　近年来，受疫情等因素影响，香港经济基本面下行压力明显加大、运行不平稳的特征尤为突出，整体上较为低迷，疫情冲击引致的市场预期明显偏弱。具体看，

　　1、2021年中国香港的经济总量达到28697亿港元，虽然较2020年有所修复，但和2018-2019年的28354亿港元和28448亿港元相比，变动并不明显，可以说2019年以来的三年，中国香港的经济体量基本处于零增长的状态中。

　　再从经济增速来看，2019年三季度至2020年四季度，中国香港的经济增速始终为负，分别为-3.20%、-3.60%、-9.30%、-9.40%、-4.10%和-3.60%。今年以来的前三个季度，中国香港的经济增速同样为负值，单季经济增速分别为-3.90%、-1.30%和-4.50%，这意味着香港2022年的经济总量可能会回落至28000亿港元附近。

　　2、香港实行联系汇率制，其货币政策与美联储挂钩，在美联储持续大幅加息的背景下，香港也不得不跟进，今年以来基金贴现窗基本利率已由2022年3月的0.75%升至目前的3.50%，9月最优惠贷款利率也由5%升至5.125%的高位水平。在经济基本面比较疲弱的情况下，基准利率水平的大幅抬升无疑会进一步加剧经济基本面的压力。

　　显然，经济基本面的疲弱和市场预期转弱等因素使得市场对香港未来的信心大幅下挫，市场信心受到大幅冲击，市场在这期间也基本处于半失灵状态，呼吁政府需要更有作为。

　　（二）政府需要更有为，成立政府投资公司

　　1、成立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统一管理“未来基金”和“共同投资基金”

　　为应对上述困境，香港政府认识到其需要更有为，以弥补市场力量的不足。报告指出已指示财政司司长成立全新的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把在“未来基金”（下设香港增长组合基金、大湾区投资基金、策略性创科基金）和共同投资基金（从未来基金拨出300亿元设立）统一起来，由政府主导投资策略产业，吸引和助力更多企业在港发展。

　　2022年10月11日，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在中国香港注册，意味着淡马锡模式的香港政府投资公司正式成立。据悉，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首任董事为朱兆荃（香港金管局副行政总裁）、黄信成（香港金管局外汇基金投资办公室私募市场首席投资官）。

　　2、香港先前已有尝试：2015年开始计划设立“未来基金”

　　（1）2014年3月，长远财政计划工作小组公布的第一阶段报告指出随着香港人口老化及经济增长逐步放缓，香港公共财政未来面临的压力将会逐步上升，需要做好长远和应急准备。考虑到，香港财政的潜在压力较大，每年财政收入需要大量用于人头和公共设施、医疗卫生、安老扶贫等公共领域以及18万公务员的薪酬福利等，而30%左右的纳税人需要负担70%人口的支出。这意味着，一旦外部环境发生急剧变化，香港财政的压力就会凸显。

　　为此，香港前任财政司司长曾俊华于2015年2月25日透过《2015年至2016年度香港政府财政预算案》宣布将会设立“未来基金”（2016年1月1日正式设立）。

　　（2）“未来基金”以当时土地基金结余的2197亿港元作为首笔资金，并以名义储蓄账目持有。同年7月，政府将2015-2016年财政盈余的1/3（约48亿港元）注入未来基金。因此，未来基金存款主要包括来自土地基金结余的首笔资金和从政府一般收入账目转拨的恒常注资（金额由财政司司长指示）两部分。

　　（3）如何更加有效使用“未来基金”一直是近年来摆在港府面前的一件大事，香港政府亦为此做出了多项尝试。例如，

　　第一，香港财政司司长在2020-2021年度《财政预算案》中提出从“未来基金”中拨出10%的款项（约220亿港元）在，成立香港增长组合，投资于与香港有关联的项目，以巩固香港作为金融、贸易和创科中心等地位。

　　第二，香港财政司司长在2022-203年《财政预算案》中提出对香港增长组合的分配增加100亿港元，拿出其中的50亿港元成立大湾区投资基金，聚焦大湾区一些可惠及香港的项目。另外50亿港元则被用来设立策略性创科基金，以支持香港本地科创企业和吸引外国补仓企业，吸引海外科创企业落户香港。

　　（4）根据“未来基金”最初设计，其投资年限为10年（即2016年1月1日至2025年12月31日），2025年底未来基金的本金将偿还予香港政府，在此之前不能轻易提取。这意味着，将未来基金转移至香港投资管理公司可能还需要经过一个特别的批准程序。

　　截至2022年6月底，未来基金存款达2427亿港元（2021年底为2177亿港元）。

　　3、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未来可能还会起到政府融资平台的作用

　　除有效管理和运用未来基金等职能外，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定位应是更好发挥香港政府的作用，以弥补市场力量的不足。除正常的标准化资产投资外，香港投资管理公司还将涉足私募股权等领域，同时未来还极有可能承担为香港基础设施项目融资的职能。

　　也即，香港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投资端聚焦有助于提升香港国际地位的领域，其融资端可能也会逐步由外汇储备等扩展到其它领域。

　　（三）加大招商引资力度：成立300亿元的共同投资基金

　　1、香港政府在提升香港国际地位和加大招商引资力度方面需要更有为，更强调政府的执行力。为此，施政报告提出2022年内会成立直接对特首负责的“特首政策组”（相当于香港特首的顾问团），设立了多达110个包括KPI在内的不同指标，同时建立“以结果为目标”的团队文化，增设“全政府动员”级别，以应对临时之需。

　　2、成立由财政司司长带领的“引进重点企业办公室”，主动进行接触，吸引内地和海外的重点企业到港，聚焦生命健康科技、人工智能与数据科学、金融科技、先进制造与新能源科技等领域，为上述领域企业的人员提供申请签证、子女教育安排等一站式配套服务。

　　3、从“未来基金”拨出300亿元，成立共同投资基金，以共同投资的模式引进和投资落户香港的企业。其中，2027年之前吸引至少100家有潜力和代表性的创新科技企业到港运营或扩展业务（至少20家龙头创新科技企业落户）。

　　二、劳动人口流失严重：加大揽才力度，推行“人才入境计划”

　　（一）背景：中国香港劳动人口流失严重且呈趋势性特征

　　政府报告指出“过去两年，香港本地劳动人口流失约14万人，而目前香港多个行业正面对人力短缺的问题”。根据香港政府统计处披露的信息，2019-2021年期间，中国香港的劳动人口累计减少12.63万人，不含外籍家庭佣金的劳动人口净减少13.51万人。虽然历史上，中国香港的劳动人口也呈出现过减少（如2003年与2010年），但一般仅持续一年，从未像目前一样持续趋势性特征，这表明中国香港劳动人口的问题的确比较严重。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中国香港的总人口数量自2020年以来也呈现趋势性下降的特征，已由2019年的657.27万人缩减至2021年的651.86万人，净减5.41万人。

　　（二）举措：加大揽才力度，推行系列“人才入境计划”

　　1、2022年内成立由政务司司长领导的“人才服务窗口”，统筹处理“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及其他现行人才入境计划，并提供一站式支援和协助。2022年内推出为期两年的“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吸引高薪人才和全球百强大学毕业生来港工作。

　　2023年一季度内完成更新“人才清单”，以反映不同领域的专业及技术人才最新的短缺情况。2023-2025年期间每年通过输入人才计划输入至少35000名预计逗留至少12个月的人才，较2020年及2021年的年均人数增加40%。

　　2、2022年内放宽“一般就业政策”和“输入内地人才计划”（雇主直接提出申请），针对13项本地人才短缺的专业或招聘的职位年薪达港币200万元或以上。

　　3、2023年起取消“优秀人才入境计划”的年度配额，优化审批程序，为期两年。

　　4、2022年内放宽“非本地毕业生留港/回港就业安排”，将逗留期限由延长至两年。

　　5、优化“科技人才入境计划”，撤销科技公司在计划下输入外来人才时必须增聘本地雇员的规定。

　　6、2022年内起简化各类输入人才计划的续证安排，延长工作签证年期，即在现有和新增的输入人才计划下的人才，到港获聘后可获发最长三年的工作签证。2022年底前完成检视“为来港参与指定短期活动的访客提供入境便利先导计划”。

　　7、合资格外来人才在成为香港永久性居民后可申请退还在港置业已缴付额外的印花税。这里的合资格人才包括过去一年年薪达港币250万元或以上的人士以及毕业于全球百强大学并在过去五年内累计三年或以上工作经验的人士，不设人数限制。对于未符合工作经验要求但最近五年内毕业的百强大学毕业生亦可获发通行证，每年上限1万人。

　　8、在各驻内地办事处和海外经济贸易办事处（经贸办）设立“招商引才专组”，联系百强大学，主动接触目标企业和人才，积极游说目标企业和人才来港发展。同时，鼓励在内地和海外留学或工作的港人回港发展。

　　三、对接国家战略：巩固国际金融中心地位

　　近年来香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受到内外各种因素的挑战，亚洲国际金融中心地位亦岌岌可危。例如，国家高端智库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与英国智库Z/Yen集团在中国深圳和英国伦敦联合发布“第32期全球金融中心指数报告（GFCI 32）[1]”，显示香港排名由一直以来的全球第三降至全球第四（不及新加坡、仅相差1分），引发热议。

　　为此，香港在2022年施政报告中也提出了一系列举措：

　　（一）成立由香港行政长官担任组长、三位司长任副组长的“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督导组”，持续推进北部都会区规划建设，积极推进香港与内地的协作。其中，香港前任特首林郑月娥在《2021年施政报告》中提出于香港北部建设一个占地面积达300平方公里、可容纳人口250万的宜居宜业宜游的“北部都会区”，以“两城三圈”空间构成，更好推动香港融入粤港澳大湾区的发展，目前看这一规划在政策方向上具有延续性。

　　（二）港交所（香港交易及结算所）计划于2022年内就修订主板上市规则征求意见、于2023年上半年推出新的上市规则，以便利尚未有盈利或业绩支撑的先进技术企业来港融资，同时构思活化GEM（创业板）。

　　就上述任务，港交所刊发了“特专科技”公司新上市规则咨询文件（2022年12月18日结束），建议设立新的渠道以吸引更多特专科技公司赴港上市，新一代信息技术、先进硬件、先进材料、新能源及节能环保，以及新食品及农业技术五大类特专科技行业。

　　这其中的背景是，2021年2月以来，香港股市表现较差，恒生指数下挫幅度超过52%，主板和创业板市值下降幅度均在55%以上，香港创业板市值目前仅775亿港元。与此同时，今年以来香港股票市场募资能力亦大幅下降，主板IPO募资规模仅732亿港元（远远低于2020年和2021年的3288亿港元和3119亿港元）、创业板IPO募资规模为0；主板和创业板上市后募资规模亦仅为1168亿港元和24亿港元，远远低于2021年的4386亿港元和33亿港元以及2020年的3431亿港元和30亿港元。

　　（三）和伦敦是全球最大美元离岸中心相比，背靠联系汇率制的香港是全球主要美元交易中心和离岸人民币最大枢纽，香港人民币存款额超过9000亿元人民币、全球75%的离岸人民币结算业务在香港进行，因此离岸人民币业务是香港一大优势，未来需要强化香港的最大离岸人民币业务中心优势，推动市场提供更多以人民币计价的投资工具和金融服务。

　　（四）加强与内地的互联互通及商讨更多互联互通扩容方案，优化人民币股票交易机制以及港股市场的流动性（减免双币股票市场庄家交易股票买卖印花税）、尽快完成两地利率互换市场互联互通“北向通”的准备工作（为投资国内债券市场的海外投资者提供人民币利率对冲工具））、优化债券通“南向通”、促进更多元化的点心债发行和交易、争取短期内在湾区（南沙与前海）成立保险售后服务中心。

　　（五）推动香港成为内地及海外政府和绿色企业的首选融资平台，以及在香港建设国际碳市场，支持推动港交所与广州金融机构等在碳市场发展的合作，全力扩大政府绿色债券的发行（计划政府绿色债券的总发行量要比2021-2021年度增加五倍以上）。

　　例如，2021年香港绿色及可持续国际债券发行额达到313亿美元（占亚洲1/3），安排发行量居亚洲首位；绿色及可持续债券及贷款融资总额较2020年增加四倍，达到566亿美元，为亚洲之冠。

　　（六）香港2021年底在港管理的资产达到4.50万亿美元（2/3为境外资金），是亚洲最大的对冲基金中心和第二大私募基金中心（仅次于内地），在港私募基金管理资产规模达1800亿元（比新加坡高四倍）。但今年以来包括家族办公室在内的私人银行业务呈现向新加坡迁移的态势，对香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构成不小挑战。

　　为此，施政报告计划于2022年内向立法会提交修订条例草案、为合资格家族办公室提供税务豁免，并提出在2025年底前推动不少于200间家族办公室在港设立或扩展业务（2021年香港管理家族办公室及私人信托客户的资产规模超过17000亿港元），2024年推行保险业风险为本资本制度。

　　（七）大力发展金融科技（香港目前有600多家金融科技企业），通过年内出台的“商业数据通”提高中小企业获批贷款的机会，开展“数码港元”的准备工作，与内地机构合作扩大在港以“数字人民币”作为跨境支付工具的测试。

　　此外，施政报告还就土地与住房、医疗、生态环境保护等民生领域的问题进行了规划，这里不再赘述。总的来说，虽然新加坡的上市公司总市值和金融深化程度远远不及中国香港，但在外部形势日益复杂严峻的背景下，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受到新加坡等亚洲重要地区的挑战可能会是常态，而中国内地也一定会为强化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持续发力。

　　例如，中国央行与银保监会在学习二十大的新闻稿中，均有特别提及香港，前者指出“推进金融市场高水平双向开放，支持香港国际金融中心持续繁荣发展”，后者则指出“扩大高水平制度型开放，拓宽境外上市融资渠道，加强与香港市场的务实合作”。

　　不过我们也需要认识到，在维护联系汇率制、巩固国际金融中心地位以及庞大财政开支（尤其是2019年以来）等方面，中国香港面临的压力并不小，需要由内地的持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