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自由主义者眼中的乌克兰战争

lameihua

　　如果把一场战争定位成正义与邪恶之战，那么，相互理解与妥协将会变得非常艰难。如果希望和平，就得回到现实，回到利益。

　　1、

　　以米尔斯海默为代表的，一群不合时宜的现实主义学派学者，一直在反复强调：美国对乌克兰危机负有主要责任。美国推动了普京和其他俄罗斯领导人认为是生存威胁的对乌克兰政策，痴迷于将乌克兰纳入北约并使其成为俄罗斯边境的西方堡垒，并最终导致了战争。北约东扩到乌克兰，是战争的导火索。

　　米尔斯海默的观点自然遭到了西方世界的大肆批判。

　　《金融时报》的爱德华·卢斯（Edward Luce）最近说，“外交政策的‘现实主义’学派……最近在媒体上的表现很糟糕，大部分都是活该。”

　　残酷的真实世界，总会让人感到不快。

　　如另一位现实主义学者沃尔特所说：“现实主义的理论框架没有以任何明确的方式包含价值或理想。顾名思义，现实主义试图以‘真实的样子’来接触世界，而不是我们所希望的样子。”

　　自由主义学者的观点截然相反，他们认为美国在乌克兰战争上没有任何责任。俄罗斯和普京的“恢复苏联版图”的愿望，以及普京侵略者的本性，是发生危机的唯一原因。

　　普京政权是一个威权主义政权，俄罗斯民族本性就带着扩张欲望和对土地的贪婪。北约东扩是为了保护俄罗斯附近的东欧国家，不管北约是否东扩，俄罗斯都会对乌克兰下手。

　　2、

　　自由主义学者的证据之一，来自于普京的几次演讲。比如2021年7月的这一篇：

　　俄罗斯总统普京署名文章《论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

　　里面确实有一些言论，为入侵辩护。比如说俄罗斯和乌克兰本来都是一个民族，说同一种语言。

　　本土化政策无疑在发展和巩固乌克兰文化、语言和身份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同时，在打击所谓的俄罗斯大国沙文主义的幌子下，乌克兰化往往被强加给那些不认为自己是乌克兰人的人。

　　这种苏维埃民族政策在国家层面上明确了三个独立的斯拉夫民族，即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从此，一个统一的、庞大的俄罗斯民族不复存在。

　　现代乌克兰完全是苏维埃时代的产物。我们知道并清楚地记得，它是在历史上的俄罗斯的土地上形成的。为了确定这一点，只需对比一下乌克兰在17世纪及离开苏联时的领土。

　　但同一篇讲演中的另外一些内容，却截然不同。

　　乌克兰现任当局喜欢参考西方的经验，把它看作是一个可以效仿的模式。但看看奥地利和德国、美国和加拿大是如何毗邻而居的。它们在种族组成和文化上很接近，他们共用一种语言，但它们仍然是主权国家，有自己的利益，有自己的外交政策。而它们依旧建立起了最紧密的一体化或盟友关系。

　　我们尊重乌克兰的语言和传统。我们尊重乌克兰人希望看到他们的国家自由、安全和繁荣的愿望。

　　而乌克兰将成为什么样的国家，应当要由其公民来决定。

　　用这样的讲话，证明俄罗斯要吞并乌克兰，好像有点牵强。

　　如果普京不承认乌克兰的主权，认为乌克兰是俄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说话的口吻不会这样吧？用美国加拿大，德国奥地利之间的关系来类比俄罗斯和乌克兰？美国没打算入侵吞并加拿大，德国现在也没打算入侵吞并奥地利。

　　中国大陆在台湾问题的立场是，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看大陆在台湾问题的表态，和普京的演讲，完全不是一个口径。

　　普京应该是2000年上台。苏联解体后分裂出的十五个国家，除了俄罗斯还有14个，哪个被俄罗斯占领了？

　　没有一个吧。正如米尔斯海默所说：从 2000 年上台到 2014年2月22日乌克兰危机首次爆发，几乎没有人提出普京有帝国野心的说法。

　　而2014年第一次乌克兰危机，美国前驻俄国大使迈克尔麦克福认为普京夺取克里米亚并不是在 2014 年危机爆发之前就计划好的。这是对推翻乌克兰亲俄领导人的政变的一次冲动之举。这位大使可以坚决反俄的。

　　自由主义者认为，普京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本性难移的侵略者，拥有恢复昔日俄罗斯帝国疆土的野心？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说明这一点。

　　3、

　　当然，如果说普京一点侵略倾向没有，一点回复昔日俄罗斯疆土的梦想都没有，肯定不客观。政治家都精于算计，讲成本与收益。

　　要是乌克兰一击而溃，全国恭顺投降，普京大概率也会欣然吞并乌克兰。

　　但要说普京的侵略性和帝国野心大到，宁可核战争全人类毁灭 也要拿下乌克兰。恐怕也是胡说八道。要是真的普京不惜发动核战争也要吞并乌克兰，估计蘑菇弹已经满天飞了。

　　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以而用之。我认为，俄罗斯内部，比普京激进上头的人有得是，呼吁全国总动员，不惜代价占领整个乌克兰的人，也有不少。

　　普京之前的干预模式是：支持敌对国家内部的分裂势力。比如，支持格鲁吉亚内部的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分裂，制造缓冲区。然后如果分裂势力有被打垮的危险，就出兵干预。2014年，也是在乌克兰内部制造了顿卢两个小共和国。

　　2008年，俄罗斯也没有占领格鲁吉亚全境，2014年，也没有占领乌克兰全境。两次都是维持住分裂势力，保证能生存，就达到目的了。并没有表现出要吞并任何一个前苏联国家的意图。

　　北约在南斯拉夫，不也一直就是这个思路，割下了一块又一块。

　　现实主义者认为，如果北约能克制东扩，保持乌克兰中立地位，普京不会入侵乌克兰。我同意他们的观点。

　　从2000年到2014年，乌克兰基本上以亲西方派系为主，但能勉强维持一个平衡局面，亲俄派系也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这14年，俄乌基本上相安无事，普京也没有动过入侵的念头。

　　4、

　　自由主义者，认为普京是坏人、侵略者，野心家。不管北约是否东扩，都会试图回复昔日的叛徒。

　　老实说，普京是好人坏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就算按自由主义者所说的，普京是坏人，天生侵略者，那西方做的事情，就正确了？

　　打一个比喻吧：

　　“乌克兰”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暴力男，大坏蛋“俄罗斯”是“乌克兰”的前男友，希望和漂亮姑娘“乌克兰”复合。

　　高富帅“西方”把漂亮的姑娘“乌克兰”引诱到了自己这一边。因此，愤怒的暴力男“俄罗斯”，用暴力把姑娘“乌克兰”揍得鼻青脸肿。

　　这个故事里，俄罗斯当然不是啥好人。

　　但“西方”是好人吗？俄罗斯痛揍可怜的姑娘时，“西方”这个薄幸郎在一边为姑娘摇旗呐喊，说各种漂亮话，但怕俄罗斯动刀子捅自己，坚决不愿意出手相助。

　　有些人说，如果姑娘保持单身，不投入“西方”的怀抱，俄罗斯就不会动手。毕竟，姑娘和俄罗斯分手了很长时间，俄罗斯一直也没动手。所以，“西方”也有责任。

　　“西方”不承认自己有任何过错，说，俄罗斯就是个混蛋，不管我是不是勾引这个姑娘，俄罗斯都会揍人，我没责任。所以，我当然也没义务要动手帮姑娘。我谴责谴责，然后给姑娘点医药费就行了。

　　俄罗斯是个混蛋，但西方不也是个渣男吗？

　　争论到底俄罗斯是天生暴力男，还是因为姑娘投入“西方”怀抱，才变成暴力男，有意义吗？倒霉的始终是乌克兰这个姑娘。

　　如果西方一开始就认为俄罗斯是天生混蛋，那么，西方勾引乌克兰，让乌克兰承受被混蛋痛揍的风险，却不愿意出手相助，这就很光彩吗？

　　5、

　　现实主义者不太关注对错。俄罗斯到底是100%的混蛋，还是10%的混蛋，有什么区别？

　　要关注的，是怎么解决问题？妖魔化俄罗斯，强调普京本质上是侵略者，有帝国野心，是否有助于解决问题，促进和平？

　　如果认为普京本质上是改不了的侵略者野心家，是希特勒再世。那唯一解决办法就是推翻普京的统治。这也是拜登两次提到要颠覆俄罗斯政权（regime change）的原因。确实，按照自由主义者观点，既然普京和俄罗斯本质是侵略者、野心家，这次就算失败，还有下次。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必须推翻普京，才算胜利。

　　而西方又不愿意出手。结果就是旷日持久的战争。如果认为普京就是希特勒，那是否只有俄罗斯无条件投降，才是西方自由主义者能接受的目标？

　　如果把一场战争定位成正义与邪恶之战，那么，相互理解与妥协将会变得非常艰难。如果期待和平，就得回到现实，而不是纠结对错。

　　当然，对局外人中国来说，俄乌战争，持续数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伊战争打了八年，俄乌战争也可以打八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