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霞：如何根治三角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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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三角债不仅是中国商场的顽疾，还严重阻碍着中国产业升级。顽疾能治吗？霞姐给出了方案。中国必须首先解决国内支付信用体系的问题，才能打造自己主导的跨国产业链的信用体系，才能助力人民币国际化迈出扎实的一步。

　　大家好，今天是2020年9月19日，我是马霞。

　　一、三角债问题是中国营商环境质量的硬伤

　　中国的三角债问题根深蒂固，90年代中央就试图清理三角债问题，但是时至今日，地方政府与企业之间、企业与企业之间的债务拖欠，仍然严重损害着我们的营商环境。中国的三角债顽疾已经成为企业家最大的痛点，赊欠账款已经成为危害整个社会信用体系的肿瘤，是改善营商环境亟待解决的问题。最近，习主席提出要把建设现代化的物流体系当成一项战略任务来抓，这说明中央很清楚经济的痛点在哪里。物流体系的问题本质上是资金流问题，物流链问题其实就是资金链问题。所以，谈三角债必须从产业链入手。

　　中国企业家很愿意以低利润为美国企业做配套产品，因为出口贸易的支付条件简单，不用为回款操心。相比而言，我们自己的龙头企业非但没有承担起信用链龙头的角色，反而利用自己的强势地位盘剥小企业的资金，赊欠小企业货款早已成为常态。很多大企业资金并不困难，但是大企业宁可用流动资金去买理财产品，也不愿意按期支付货款。民间吐槽，甚至像格力这样的大企业都挤占小企业的流动资金。大家都说大企业很赚钱，但是大企业的一部分盈利是靠侵占上下游小企业的资金赚来的，这是中国经营环境问题中的头号问题。从显性到隐性，从低端到高端，从局部到整体，三角债都表明整个社会的信用体系出了问题。直到今天，交货后不能顺利拿到货款仍然是中国企业家和创业者的噩梦。在当下的中国，一个企业的兴衰，不仅仅是考验企业家经营企业和市场营销的能力，而且还与上下端产业链的经营风险密切相关。一家企业倒霉了，很多关联会企业跟着躺枪。比如说前两年，因为担心中兴出问题，给中兴配套的很多企业都吓出一身冷汗。中兴倒了，中兴拖欠的货款就会泡汤，一大堆科技企业都要跟着倒下，这就是中国结算体系的问题。不解决账款拖欠问题，不仅加大了企业的经营成本，企业还很难增效，中国也很难实现产业链自主和产业升级。

　　说到中国的三角债问题，就不能不提地方政府的支付信用问题。在中国，政府项目占基础经济总量中很大一部分。中央严禁拖欠农民工工资，要求承包项目的企业都要预留农民工工资保证金，解决了拖欠农民工的工资问题，但是其他领域没有改善多少。支付帐期的周期仍然很长，而且没有保证。在环保、再生能源、垃圾发电等民生项目中，地方政府的信用更是一塌糊涂，结算拖欠问题击垮了很多出色的民营企业家。更有甚者，有的地方政府甚至拖欠公务员工资。如果政府不坚守支付信用，又何谈整个社会营商环境的改善！说白了，中国营商环境差的问题，必须从地方政府、国企、央企入手来解决。关于地方政府的债务链该如何清理，后面谈如何打造健康的固定收益产业的生态环境时，我会详细论述我的解决方案。

　　二、借鉴欧美经验，打造产业信用链

　　在改善营商环境方面，我们应该向欧美好好学习。欧美大企业能成为全球龙头企业，除了科技、资金、以及美元是全球储备货币的优势之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条，欧美大企业通过信用链支持了产业链，从而形成了整条产业链的良性信用循环。要实现产业链的良性信用循环，不仅仅是各个企业要重合同、守信用，还要依靠银行的有效金融工具来打造信用链。比如国际贸易的双方是隔山买老牛，这就派生了通过银行开具的信用证来解决企业间的信用问题，把企业间的支付信用过渡到银行信用。比如说，中国小企业出口商品给美国企业，美国企业给中国企业开信用证，企业就可以用这个信用证去银行抵押贷款。企业完成了生产，把商品交到码头换取到提单，然后把所有单据提交给银行，就能拿到货款。所以，中国企业接单给欧美大企业做产品配套，基本不用担心资金回流问题。信用好，资金成本就低，企业就能接受较低的毛利率。

　　过去30年，通过融入全球产业链，中国建立了完整的工业体系。这也是为什么中国金融圈、科技圈、大学圈、企业圈这四类人非常崇拜美国，因为中国企业家和美国企业打交道的时候，深刻体验到了简单便捷，企业只需关注如何把产品做好并按期交货，不用担心交了货却拿不到货款。

　　资金链畅通的根本是什么？是信用链的畅通。我研究企业时发现，美国的零售巨头基本不需要占用很多流动资金，他们是用信用来赚钱。甚至他们把信用玩到了另一个极端，玩成了资不抵债，连资本金都不用了！

　　Dollar Three、家得宝等日用品零售企业连锁集团，看他们的会计报告，公司的应付款和库存量基本一致，也就是说，他们的库存周转资金都是占用供应商的资金。这些大型零售连锁集团与供应商做生意都不需要资金，只需要用信用来做。

　　我们去美国看商品的价格，同样的中国制造，比中国市场价格还便宜，一个原因就是美国的营商环境好，连锁店集团的经营成本很低。有时，他们给中国企业开90天，甚至180天的信用证，等于中国企业替美国企业融资。换一个视角来说，也等于中国企业从美国需求方拿到了银行融资的信用证明，这等于产业链上下端彼此给对方增信。中国企业收到信用证，拿着信用证就可以到银行贷款，这样资金就转起来了。美国企业与中国企业通过信用证构建了一条信用链，而信用链又助力完成了产业链。所以，中国要建立自己主导的完整的产业链，就要以大企业为信用龙头，这样，小企业就可以通过产业链之间的相互增信，或者说依赖大企业信用的授信，来部分解决融资难的问题。

　　我的建议是，在岸结算信用体系可以借鉴国际信用证的做法。渣打银行已经开始用区块链模式来管理信用证了。目前国内还普遍使用银行远期承兑汇票，这个结算方式太老旧了。承兑汇票和物流链脱节，容易滋生腐败，甚至萝卜章等问题还层出不穷。用区块链管理信用链，是根绝银行与企业间暗箱操作的最好的工具。建立现代化信用体系，一定要把资金流和商品流绑在一起。之前我说过，想象区块链技术的应用场景，最好就想一下我们的物流系统。中国的物流网是全世界最发达、最成功的。相比物流网的区块链，信用证区块链体系链条短，管理和设计要简单得多，因此，打造资金流与物流网绑定的的信用链应该不难。

　　三、从创新金融结算工具入手

　　要提高物流网的效率，一定要在金融结算工具上动脑筋。在大数据等信息技术蓬勃发展的今天，应该从金融工具入手来解决问题。我们应该能够开发出非常好的金融结算工具来构建良好的信用链。

　　关于金融管理，我要发点小牢骚。中国很多领域都做得很好，工业搞的很好，环保也搞得很好，祖国大地绿化搞得很好，如今黄土高原都变绿了，很多领域我们都做得很好，堪称奇迹。如果要问什么做的最差，那就是我们的金融领域。我敢这样说，过去20年，美国金融业的坏东西我们通通学来了，而美国很多好的做法我们反而没学会。我们很多所谓金融创新都是错的，自以为是在搞金融创新，其实是在帮倒忙，对国民经济有害无益。创新来创新去，搞得一地鸡毛，问题成堆，中央还得从根本处下手，治理这些金融顽疾。

　　现在中央提出打造经济内循环，内循环体系的建立，首先要解决国内企业之间、企业与地方政府之间的信用体系的问题。建立信用体系不能只依靠处罚老赖，让赖账的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无法从根本杜绝赖账问题。我们要充分利用数字技术，用创新的结算方式来解决拖欠账款的问题。这本质上是金融结算工具创新。中国经济要迈上新台阶，一定要从创新金融结算工具入手来解决我们的信用体系问题。

　　四、数字化时代，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只要真的开动脑筋，利用数字和信息技术来开发新的金融结算工具，以提升物流效率、改善营商环境，这些老大难问题都能解决。在数字技术时代，只要真想干，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的方案还是根据自己过往30年的经验，如果科技专业人员开动脑筋，一定能开发出更多更有效的金融结算工具来解决信用体系的问题。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三角债的问题、中国信用体系不能充分发挥效用的问题，都可以用创新的金融工具来解决。数字化时代，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不愿意解决的问题。

　　只要我们真想解决问题，找到解决方案并不难。中央一再强调银行要支持小企业，但是，银行不信任小企业不能怪银行。银行信任大企业，信任龙头企业，那我们就应该让这些大企业成为信用链的龙头。大企业多数是国企和央企，即便是大型民企，也应该成为信用链的龙头。推动大企业给配套产业链的小企业开信用证，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小企业持有信用证，企业间的信用就变成了银行信用，真有哪个大企业倒了，小企业也不会躺枪。构建现代化的物流体系，我们要从根部的信用体系建设入手，用创新的金融结算工具来解决问题。这些内容也是我的新书“打造大金融时代”要解决的问题。

　　五、大企业成为产业信用链的龙头，助力人民币国际化

　　之前讲离岸人民币先试先行去美元债，我把重点都放在解决大家心目中对美元的崇拜。为了消除大家对“美元永动机”的幻觉，我讲了很多货币技术问题。实际上，真要建立一个以人民币为核心的国际货币体系，需要有一整套的配套建设。人民币国际化绝不只是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所占份额的问题，也不是中国企业用人民币去采购原材料或结算贸易就可以推动实现的。

　　人民币国际化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要使人民币成为全球货币体系中广受欢迎的货币，从而推动中国经济实力的进一步成长，我们就一定要尽快克服科技短板，解决技术卡脖子的问题，使我们的产业链真正做到独立自主。除此之外，我们还要以中国大企业为龙头来构建全方位的信用体系。也就是说，以中国大企业为龙头构建的新产业链要能够提供让人放心的信用链，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各国企业愿意用人民币结算来参与我们主导的产业链。这就要求我们首先要下大力气来解决国内产业链的支付信用问题。我们先要打造经济内循环的信用链，才能推而广之，建设上规模的跨国产业链的信用链。将来我会专门讲中国应该如何打造自己主导的产业链，摆脱给欧美企业打工的地位，今天主要讲如何解决国内三角债的问题。

　　无论是中国要建立独立自主的产业链，还是人民币要战胜美元，都必须保证资金链畅通。中国去美元的阻力，不仅因为美国大企业已经形成了行业垄断，控制着产业链高端，也不仅因为美国有美元霸权和美军霸权，还因为以美国大企业为龙头的产业链所打造的信用链，已经成为全球经济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成为全球很多企业(包括大量中国企业)赖以生存的大客户。要替代美元这套体系，走进后美元时代，我们就必须从大企业如何成为产业链信用龙头这个角度入手，来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案。

　　只要我们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利用数字技术等新科技手段来创新金融工具，就一定能用这些金融工具解决三角债的问题。打造信用链，就是在问题发生之前设置防范链条，而不是等出了问题再用法律手段惩罚。法律惩罚是不得已的最后的手段。采用法律惩戒都是在事后，损失已经造成，而且法律手段本身成本就很高。未来打造大金融时代，一定要借鉴中医治未病的思路，预防并化解还没有造成危害的潜在金融风险，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好，三角债问题就讲到这里。下一讲我来说说如何搞好内需产业链，如何打造我们自己的品牌，以及如何让我们的年轻人不再崇拜欧美名牌。

　　谢谢大家！

　　马霞

　　2020年9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