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减税的难点究竟在哪里？

大参考

　　大家好，今天我们谈谈减税的问题。

　　大家都知道，在过去这若干年的时间里，应当说，企业、个人税负的沉重已经成为制约中国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的因素，所以在前不久结束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明确提出要进行大幅度的减税。而关于这个减税呢，大家知道，其实也是酝酿了好长时间了，那么在最近的几年的时间里呢，也一直在讲，而且呢，也一直试图在推进。这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它的这样的一个表述，应当说是表明，要用一种更大的力度来推进这件事情。

　　但是我接触到的一些企业界的朋友，他们到现在其实仍然内心是有疑问的，他们经常问，说这一次能不能真的减？能不能做到？最后的效果究竟会怎么样？因为大家知道，在过去这几年的时间里，虽然上面也一直在讲减税，而且呢，也确实推出了种种的政策措施，但是呢，税收其实不是在减少，实际上还是在增加。

　　关于这样的一个问题呢，我想谈这么几点看法，首先，第一个看法，我觉得上边对这个减税应当说是有诚意的，是真心想减的。克强总理他就任总理之后，其实他无数次地讲这样的一个意思，就是我这届政府要做的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减税，我觉得他是真想减的。那么说上边确实是减税是有诚意的、是真想减的，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就是大家都知道，现在经济下行的压力很大，特别是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下，可以说，很多民营企业已经被沉重的税负压得喘不过气来，可以说，在现在这样一种沉重的税负之下，那么很多民营企业呢，实际上面临的已经都不仅仅是发展的问题，甚至很多企业面临的是生存的问题。然后再加上中美贸易战的这样的一个外部的压力，可以说呢，减税应当说已经是势在必行。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呢，我认为上边关于减税应当说是有诚意的，是真想减的。

　　但是真想减是一回事，最后实际上能不能真的减下来这又是一回事。因为这涉及到我们这个体制的特征，像有的国家是一种量入为出的财政体制，也就是说，你财政上能花多少钱得看你能收多少税、你政府的收入是多少，只能量入为出。所以大家知道，最近美国的特朗普，他威胁说，如果这个预算通不过，那我政府我就关门了，联邦政府就关门了，那么这是一种量入为出的体制。但是呢，我们这个体制呢，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量出为入的体制，也就是说财政上，政府要花多少钱那就得收多少税，这个税收是由它的财政支出决定的，那么套用一个概念来说，那就是说，它的这种预算是一种软性的约束，政府说我要干这个事情，那么他说了，说干了就干了，这个钱就得花。那么这钱要花，这钱从哪来？我先说那些额外的、非常规性的收入，一个就是借债，得发行国债，这是一个；第二个呢，那就是靠卖地，这也是我们的一个特点。这两个办法，都可以看作是在不增加民间负担的情况下增加政府财政收入的办法，至少是在即时的意义上来说，是不增加民间企业和个人负担的情况下，增加政府财政收入的办法。但是我们都知道，现在政府的债务，尤其是地方政府，实际上已经是债台高筑；那么地呢，应当说到现在也卖的差不多了，所以这两条，应当说它的空间都已经不大。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也就是说额外的这种收入的来源已经基本上枯竭，然后同时还得要减税，那么剩下就只有一个办法了，那你得少花钱，你得减少政府的财政支出。所以，减税能不能真正的落到实处，实际上就变成了削减政府的财政支出能不能真正做到的问题。如果真正能够使政府的财政支出能够降下来，我觉得这个减税应该是能够做到的。但是，如果，大家知道，债也没有太多发行的空间了，地还卖得差不多了，但是你要花的钱还一点都不能少花，还要多花，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那这个减税怎么减呢？所以这样减税呢，实际上就变成了一个节支的问题，就是能不能减少这个支出，能不能节约这个支出。再换一句话来说，这个减税的难点实际上是削减财政支出的难点。减税能不能成功落实，取决于压缩财政支出能不能真正做到。

　　而压缩财政支出的难点主要在什么地方呢，我觉得从目前来看，最主要的可能是这三点：首先第一个，就是行政运作的经费能不能得到有效的压缩。这个最主要是表现在我们现在机构臃肿，需要财政来供养的人员过多，由于音频我们不可能用太多的数字，但是这个情况大家都知道，各个地方往往都是几大班子、几大系统，我们行政供养的人员，可以说远远超出其他国家的比例，这是一个。第二个呢，就是能不能够有效的大幅压缩其他社会当中很少有的、或者不会有这么多的那样的一些额外的经费，你比如说，这个维稳，我们一年就用掉了大量的钱。然后这个宣传，你看啊，各个地方这种大标语呀，什么墙壁上那些绘画呀，等等啊，其实都浪费了很多的钱，老实说那东西没什么太大的意义的。那么这两点呢应当说都是比较简单的。但是我想强调的是第三点，因为我们这个体制的一个特点呢，大家都知道，叫集中资源、集中力量干大事，特别是在整个国际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在面临着种种的挑战、甚至某种意义上的危机的情况下，那么这样的体制会不会得到强化，能不能减下来。大家都知道这样的一种体制确实是有它的优势，但是呢，它的一个前提，你要集中资源，你首先得把资源都集中起来，也就是说政府手里得有钱。那么这个钱从哪来？那如果这样的一个体制不能够得到改变的话，实际上这个减税是很难减得下来的，因为我们有那么多的大事，有那么多的大国重器，所有这些东西，都是需要花钱的，而且要花很多的钱，要花大钱的，然后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这个减税怎么减。所以说呢，这个减税能不能成功，我觉得关键是在支出的环节上，财政支出的环节上，能不能有效的解决这样一个问题。

　　然后除了这样的一些问题之外呢，我觉得在减税的过程当中，还要特别注意到一个问题，这就是，减税就是减税，不要把减税和税制体制改革联系在一起。按照道理来说，是应当在减税的同时进行税制的改革，但是从过去的情况来看呢，只要这两个东西一混在一块儿，就会造成两个结果，第一个，把这个税转移了，说这个地方我减了，但是那个地方增加了，这是一个，实际上总的税负并没有怎么减少，甚至还在增加；第二个呢，就是说，我把这个名义的税率降低了，但是实际上收税的这种标准更加严格了，这当然实际上也对，从道理上来说也对，但是呢，它从整体上来说，实际上意味着整个社会税赋的负担并没有减轻。因为你在道理上来说确实可以说的理直气壮，但是实际上它整个社会要纳的税不是减少了，而是增加了，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大规模减税要达到的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就给弱化了。

　　那好了，今天就讲这么多，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