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晖：国学和儒学，教授和叫兽

大参考

　　南昌大学国学院这两天出名了，起因是一周姓副院长涉嫌潜规则女学生。事情本身不算个新鲜事，但因为事涉“国学院”，一些网友来劲儿了：“原来国学就是教授勾引女学生的学问啊！”

　　虽说中国古人也研究房中术，但此种学问不登大雅之堂，不是国子监的必修课，科举也是不考的，因此算不得国学。总之，在这个事件中，国学是躺着中枪了。

　　显然，并非网友们不学无术，而是借题发挥，这与近年来的国学热有关系。君不见，遍地都是蒙学班、读经班，而且很多高校都开办了国学院，招生、游学、开会、研讨，热火朝天，不亦乐乎。据说传统文化进校园事关民族复兴伟业的宏旨，国学普及是其中重要一环。但有必要搞得如此声势浩大吗？

　　关于什么是国学，我看过一些高校国学院的研究科目介绍以及相关访谈，大致就是儒家的经史子集，外加一点儿老庄，其实目前高校讲授的国学更应称为“儒学”。说到国学热，自上世纪80年代至今三十多年间起起落落，一直是个话题。怎么说呢，我觉得是它一直是被作为“强国梦”的一部分看待的，官方和民间，包括从幼儿园到高校，都为维持它的热度贡献了力量。

　　当然也不是没有冷思考。当年王小波写过一些泼凉水的文章，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一篇文章中他把国学比喻成“傻大姐缝扣子”，在另一篇文章中则比喻成一位二战将军嚼口香糖（详情在此不赘述，可参阅王小波杂文集），意思是国学拢共就那么点东西，一帮人穷经皓首研究来研究去，挺没劲。

　　两年前媒体上有篇访谈，国内某著名高校国学院院长认为，目前社会上对国学的重视程度不够，教育系统应该做些改革，比如在高等教育阶段，把国学提升为一级学科。他这个建议的背景是，目前国学院毕业的学生只能发放文学、史学或哲学文凭，显示不出来国学的高规格和独立性。我看还是算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比如参加国际学术活动交流，大家自报家门，都是研究历史的，这样就比较好往下沟通——你是研究元史的？我是研究蒙古史的，咱哥俩可以亲近亲近！没准儿就能碰撞出火花。你要是跟人家说，你是搞国学的——什么是国学？估计多数老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光解释都得费半天工夫。

　　国学院的学生，毕业怎么找工作也是一个问题。目前大学生就业形势严峻，学文科的尤其困难。如果女学生在校期间除了努力钻研经史子集，还能配合教授、导师共同钻研房中术，估计还能留个校或者进个科研院所什么的，多数学生只能自己找饭碗。到中学教书大概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人家问你什么专业毕业的，你说国学，这就很麻烦，是让你教语文还是教历史呢？中学那点政治课都是教马克思主义的，好像也不是你的研究方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有高校国学院的领导建议，国学应该进中小学课堂，与大学衔接。 如果此建议落地，我简直要以头抢地。上世纪80年代我读初中时，不必在课堂上讲授专门的国学，我自己就对国学产生了兴趣——在地摊上买了一本《中国易学与预测学》，如获至宝，搞得茶饭不思，没有王八壳和蓍草，就摆弄火柴棍，幻想自己是姜太公，成天追着给人算命，结果搞得门门功课不及格，被我爸狠打了一顿屁股，才变回正常人。

　　不是说易经就是不能学的邪门外道，但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什么年龄段都适合学，孔子他老人家也是到了五十岁才学这劳什子。更不是说国学不好，但也不能把它搞成跟圣经一样的东西，必须从娃娃抓起。想想从古至今对人类生活有重大影响的文明成果，还真没什么东西跟国学有必然联系，离了它就不转的。中国古代的儒生总爱说一句话：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这话其实应该改成：天不生法拉第和爱迪生，万古如长夜。天不生仲尼，还有苏格拉底、笛卡尔、康德什么的，人类道德水平低不到哪里去，这世上若是没有了法拉第和爱迪生，我们到现在还在点煤油灯。

　　国学当然也有些好东西，唐诗宋词我所爱，老庄和孟子我也喜欢，咱们不能妄自菲薄，但也没必要把它捧上天。此外，儒学就是儒学，非要顶着一个国字名头，让人反感，好象除了儒学，举国再无其他学问。说到可以代表一个国家对人类文明作出的贡献，儒学的很多东西未必具有代表性，可能还不如豆腐。儒家的伦理道德，仁义礼智信什么的，人家老外也门儿清，耶酥、穆罕默德都讲过的，只是不叫这些个名称。但豆腐就不一样了，我觉得这才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伟大发明，估计老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现在风靡全世界了。

　　说完国学、儒学以及豆腐，再回到事件本身，最后聊几句教授潜规则女学生那点事儿。因为这档子事，教授们的名声又被败坏了一回，满屏都是“叫兽”。这也是不公平的，大学教授我也认识几位，人家都挺斯文的，虽然饭桌上也很擅长和女同志开玩笑，但骨子里对异性相当尊重，还真没见过南昌大学国学院周副院长这号直奔下三路的。

　　以“叫兽”指称“教授”起源于何时何地何人何事，已不可考，“叫兽”一词的内涵也比较模糊，但凡教授行为举止不端，如抄袭、剽窃、以势压人、助纣为虐等等，大概均可归于此类，“潜规则女学生”自然更是“叫兽”的标志性动作。这里需要厘清的是，并不是所有和女学生有深度交往的教授都是“叫兽”，关键是看有没有搞潜规则。民国时期鲁迅、沈从文都和女学生传出绯闻，可人家那是真正的两情相悦，最终还修成了正果，从没听有人称这二位是“叫兽”。

　　现在也不乏这样的人物。我有位棋友，是某高校教授比较文学的教授、博导，国内俄罗斯文学研究数一数二的人物，围棋也下到了接近专业水平，堪称学富五车。教授几年前来昆明，身边携一娇小女郎，原以为是她女儿，其实是他妻子，从前也是他的学生。后来问起，人家是经过了六年的爱情长跑，才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这和我们国学院周副院长和女学生之间的绯闻大异其趣。

　　“绯闻”其实是个中性词儿，就像穿衣吃饭，无非男欢女爱那点事。鉴于教授和女学生年龄往往存在巨大落差，教授想搞出点上档次的绯闻其实并不容易，人家年轻貌美，凭什么看上你这么个糟老头子？因此教授搞绯闻是要有真本事的，要么著作等身，要么人格魅力非凡，至少也得风度翩翩。我们的周副院长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教书几十年了，从来没闹过绯闻，而且我也没有资格闹绯闻，如果你看到我这个尊容你就知道了。”这倒是有自知之明。可也没听说周副院长在国学上有何超凡建树，力压王国维、秒杀陈寅恪什么的，那他又有何德何能，能俘获女学生芳心，并且宣称该女生“至今还深爱着我”呢？

　　想来想去，无非是手中那点儿权力。你不跟我共同钻研房中术，我就让你毕不了业、考不上研、找不到工作。看来权力这个东西，不仅滋生腐败，还能生产叫兽，好好的教授，被权力的春药一熏，就成了畜生。这回还连带败坏了国学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