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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平:然而|三次产能过剩大周期复盘:中国经济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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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过去三十年,中国经济先后经历三轮规模巨大、逻辑迥异、解法完全不同的产能过剩周期。第一轮是九十年代轻工纺织的消费型过剩,第二轮是2015—2016年重化工的投资型过剩,第三轮则是当下新三样与先进制造业的技术型过剩。

  将三轮周期纵向对照,才能穿透短期周期噪音,看清当下经济底层困境:当前并非历史简单重演,而是旧需求池、旧加杠杆空间、旧行政治理工具三大传统增长抓手,同步全面失灵,中国经济正式进入无成熟模板、无现成解药的转型深水区。

  第一次:90年代中后期——轻工纺织「消费型过剩」,靠全球化出清

  改革开放前十余年,国内长期处于物资短缺的卖方市场,衣食家电等基础消费品存在巨大缺口。短缺红利下,全国各省市、县域政府掀起一轮全民建厂热潮,纺织、食品、小家电等劳动密集型产业遍地开花,依靠地方招商、土地、税收优惠快速复制产能。

  粗放式的分散扩产,并未伴随市场需求的同步扩容。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国内消费需求快速饱和,市场瞬间由“短缺”转为“过剩”,行业内卷加剧、产品滞销。随之爆发大规模三角债危机:上下游企业互相拖欠货款、资金空转,实体现金流彻底枯竭,银行不良贷款大幅攀升,大量中小工厂陷入停产半停产状态。

  面对系统性产能过剩,当时的化解路径是行政出清+外部接盘的组合拳。对内,中央强力推进产业供给改革,以“砸锭压产”为核心,强制淘汰千万锭落后纺织产能;同步落地国企“抓大放小”改革,通过兼并重组、破产改制、减员增效,完成低效产能的集中出清,数千万国企职工下岗转型,完成了市场经济转型必经的阵痛调整。

  这一轮改革之所以能够成功落地、未引发系统性风险,核心依托外部全球化超级红利。2001年中国加入WTO,彻底打开全球消费市场,国内积压的海量劳动密集型产能,成功对接欧美成熟消费需求。

  第一轮过剩的本质:国内中低端内需提前透支、本土市场无法承接增量产能,最终依靠全球化外需兜底,用外部市场空间消化国内过剩制造力,完成第一次产能出清与产业升级。

  第二次:2015—2016年——重化工「投资型过剩」,靠居民杠杆承接

  2008年金融危机后,四万亿逆周期刺激托底经济,基建、地产产业链全面爆发,带动钢铁、水泥、电解铝、平板玻璃等重化工业产能无序扩张。刺激周期退潮后,需求快速回落,重化工行业陷入极致过剩:大宗商品价格持续崩盘,钢价跌破成本线,全行业大面积亏损,工业通缩持续发酵,PPI连续54个月负增长,实体经济盈利能力跌至谷底。

  此轮过剩的化解逻辑,彻底告别了外部依赖,转向内部杠杆托底,也就是经典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

  供给端,依托环保风暴、行政限产、产能关停,坚决出清“地条钢”、小煤矿、小化工等散乱污低效民营产能,重塑行业供给格局,抬升头部企业盈利底部。

  需求端,央行通过PSL等货币政策工具,启动棚改货币化超级周期。通过直接向拆迁居民投放货币化安置资金,快速创造增量购房需求,引爆三四线城市房地产行情。庞大的地产上下游需求,快速消化了积压多年的钢材、水泥、建材等重化工库存,彻底扭转工业通缩格局。

  但这场“完美托底”,埋下了长期结构性隐患。本轮出清的核心逻辑是部门杠杆转移:通过居民部门大幅加杠杆、背负二三十年房贷,承接企业部门的过剩产能,实现企业快速去杠杆、居民持续加杠杆。

  第二轮过剩的本质:外需增长见顶、传统出口动能弱化,通过房地产内需扩容消化重化工过剩产能,以居民资产负债表扩张为代价,换取阶段性经济稳定。

  第三次:当下——新三样先进制造「技术型过剩」,内外双循环同时失灵

  经历两轮产能出清后,中国产业结构完成迭代升级,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新三样”成为外贸与制造升级核心支柱。但在地方GDP考核、产业基金扶持、资本逐利、企业抢占赛道的多重驱动下,新一轮同质化扩产潮全面爆发,形成全新的技术型产能过剩。

  看似高端的先进制造业,扩张逻辑并未跳出传统路径:地方政府追求GDP、税收、就业政绩,持续落地产业补贴、土地优惠、专项基金扶持;企业为抢占市场份额、拉高估值、获取融资,盲目扩产、跨界入局;资本依托赛道热度讲故事、做规模、谋退出。最终导致全行业产能泛滥、同质化严重、价格战白热化,行业普遍出现增收不增利、高周转低利润、产能利用率持续走低的困境。

  相较于前两轮过剩,本轮危机最致命的问题是:前两代的救市解药,已经完全失效。

  从外部看,WTO式的全球化红利彻底终结。当前全球地缘博弈加剧、产业链重构、友岸外包盛行,欧美针对中国新能源全链条设置关税壁垒、反补贴调查、贸易限制,新兴市场也在主动设防保护本土产业,外部市场再也无法全盘承接国内先进制造过剩产能。

  从内部看,地产与基建的杠杆空间彻底枯竭。经过十余年持续加杠杆,居民部门杠杆率接近上限,消费与购房意愿持续低迷;地方政府隐性债务高企、财政收支承压,不仅无力重启棚改货币化,就连存量基建的运维、民生支出都面临压力,传统内需托底模式彻底失灵。

  更棘手的是本轮过剩的主体结构完全改变。九十年代过剩主体以传统国企为主,行政命令可快速关停重组;2016年过剩主体以中小散乱污民企为主,环保与行政手段可快速出清。而当下深陷过剩的,是民营科技龙头、地方产业基金参股混合主体、跨界资本重资产项目,单条产线投资动辄数十亿、上百亿,绑定地方税收、就业、金融资产、银行信贷。

  这就造成了治理两难:行政强出清会引发债务暴雷、就业冲击、金融风险;市场自主出清又被地方保护、维稳诉求、债务绑定层层锁死,低效僵尸产能长期滞留市场,行业无法完成良性出清。

  三轮过剩核心差异:读懂当下独一无二的经济困局

  纵向对比三十年三轮产能周期,当下的困境是全方位、结构性、无解式的叠加压力,与前两轮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第一,需求承接载体彻底枯竭。第一轮靠全球外需兜底,第二轮靠地产内需托底,第三轮外需壁垒高筑、内需杠杆见顶,两大传统需求蓄水池同步干涸。

  第二,杠杆承接主体无人接盘。第一轮改革阵痛由财政、银行、国企体系内部消化;第二轮成本由居民部门加杠杆承接;第三轮居民、企业、地方政府三部门杠杆全部高位承压,没有任何主体有能力承接新一轮出清成本。

  第三,产能主体与治理机制失效。从前两轮可行政一刀切的国企、低端民企,变为资本、地方、企业深度绑定的先进制造主体,行政出清无效、市场出清受阻,原有治理工具全面失效。

  第四,国际环境从融入全球化变为对抗重构。前两轮处于全球化扩张周期,红利持续释放;当下处于地缘竞争、产业链脱钩、贸易保护常态化阶段,外部环境从助力变为约束。

  如果说前两轮产能过剩,都是以空间换时间:第一轮用全球市场空间换取国内产业转型时间,第二轮用居民负债空间换取经济稳定时间。那么第三轮过剩,既无外部空间、也无内部杠杆、更无治理工具。

  本轮过剩,不再是传统落后产能的周期波动,而是先进产能的结构性过剩;不再是单一行业的问题,而是增长模式走到尽头的集中暴露。若无法完成市场化、法治化的产能出清与结构再平衡,未来经济不会出现剧烈硬着陆,而是陷入长期低通胀、低利润、低投资、高债务、僵尸产能固化的慢性压力。

  未来的破局,不再依赖单一刺激政策、单一出清手段,必须是系统性重构:通过提振居民收入、完善社保体系扩大内生内需,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破除地方保护,硬化地方财政预算约束,推进常态化市场化产能出清,同时稳住外部经贸合作基本盘。

  第三次产能过剩,早已不是简单的产业周期问题,而是中国经济增长模式转型必须跨越的长期终极考题(参考资料刘程慎《“中国产能不过剩”:姚洋教授错在哪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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