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电话被玩废了？被谁玩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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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玩废的电话

　　曾经，电话是社会中最核心的即时通信工具。铃声一响，即是正事、急事、要事，代表着可靠的人际连接与公共通知。

　　而现在，电话早已褪去通用沟通属性。陌生号码响起，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听，而是警惕、迟疑、拒接、静音。新的默认规则已经改写成：只接熟人电话。

　　很多人感慨：电话好像被“玩废”了。

　　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电话到底是被谁玩废的？

　　当然不会是单一原因。这是一场由技术迭代、黑产泛滥、治理缺位、平台逐利共同造成的系统性崩塌。其中，运营商的失职，应该是压垮陌生来电信任的最关键一环。

　　技术替代，终结了电话的刚需地位

　　电话的衰落，首先是时代大势，是互联网通信对传统语音业务的降维淘汰。

　　曾经，语音通话是唯一的即时远程沟通方式，是绝对刚需。如今，微信语音、视频通话、线上会议、即时消息全面普及，免费、可视、可留存、可复盘、无打扰，完美替代了传统电话的功能。

　　传统的通话方式按分钟计费、强制即时响应、无法追溯留存的短板，现在被新的技术无限放大。全球所有运营商的语音业务，都在互联网浪潮中持续萎缩。

　　数据怵目惊心：中国移动语音收入从2012年3680亿元的巅峰，跌至2025年666亿元。十年之间，语音短信业务在运营商营收占比，从77%暴跌至不足9%。

　　可以说，技术变革，废掉了电话的商业价值，让它从“现金牛业务”沦为边缘配套服务。但技术只负责让电话“更少人用”，绝不至于让电话“没人敢用”。

　　真正废掉通话信任的，不是互联网，而是人为乱象

　　如果说技术让电话不再必需，那么骚扰诈骗黑产，则让电话变得极度危险。

　　据业内人士透露，陌生来电信任崩塌，源于五大乱象的肆虐：

　　第一，AI外呼成本近乎归零。机器批量拨号、全天候轰炸，只需万分之一的转化率即可盈利，导致骚扰电话无穷无尽、越治越多。

　　第二，个人信息彻底裸奔。App注册、快递、房产、保险、网贷场景大量留存手机号，数据被层层倒卖，精准骚扰、定向诈骗成为常态。

　　第三，电话具备强侵入性。微信可以晚点回，陌生电话必须立刻接，极高的时间成本+未知的风险成本，让用户本能拒绝陌生呼叫。

　　第四，虚拟改号技术泛滥。来电显示彻底失真，假官方、假银行、假本地号无处不在，用户彻底失去辨别能力。

　　第五，全民标记拦截固化偏见。正常外呼被大量误伤，优质陌生来电生存空间被彻底挤压。

　　日复一日的骚扰、层出不穷的诈骗案例，让全社会形成共识：陌生电话=大概不会有好事。

　　运营商是如何自毁长城的？

　　曾几何时，电信运营商炙手可热，甚至是年轻人就业的最好去处。但转瞬间，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行业，却大步流星地走上败落之路。

　　电话被玩废的实质，是信任被彻底玩废了。而信任被彻底玩废的元凶，首先是行业的自毁。在这当中，逐利失度的产业生态、治理缺位的行业监管、底线松弛的渠道管理，都难辞其咎。

　　其一，资质审核摆烂，为短期收益放开闸门。95、96、400企业号码、呼叫中心接入门槛被人为降低，为了通道费、接入量、渠道业绩，放任大量违规营销、诈骗机构入网，从源头放行海量骚扰号码。

　　其二，实名制形同虚设。批量开卡、代理囤卡、号码转租、实名不实人乱象久治不绝，给黑产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作案工具。

　　其三，技术治理严重滞后。坐拥全网大数据与AI风控能力，却长期拦截宽松、筛查迟钝、打击乏力，技术能力远跟不上诈骗外呼的迭代速度。其四，渠道管控失守。外包代理商为业绩默许违规开卡、售卡引流，成为骚扰号码流出的重要渠道。

　　其五，用户数据保护缺位。内部泄密、数据倒卖屡禁不止，让随机骚扰升级为精准诈骗。

　　所有问题的本质只有一句话：运营商为了微薄的短期商业利益，牺牲了长期的公共通信信任。

　　语音业务虽然逐年下滑，但通道费、外呼服务费、号码资源费仍是稳定收益。在“赚钱”和“治理”之间，运营商选择了前者，一步步纵容乱象泛滥，最终把全民通话信任彻底耗空。

　　是做不到，还是认为放纵？

　　说到这里，不禁想到一件事情：

　　2025年12月，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向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在香港的运营实体发出命令，认定它们在“反自动拨号骚扰数据库”（RMD）中的认证存在重大缺陷，要求14天内完成整改。否则，将被移出数据库，直接失去接入美国通信网络的资格。

　　面对最后通牒，三大运营商迅速做出技术响应。中国电信升级“天翼防骚扰”系统，AI识别能力提升40%，用于跨境骚扰电话拦截；中国移动关停2.1万多条违规中继线路，从物理通道切断非法通信来源；中国联通优化虚拟号段识别模型，承诺虚拟号段拦截率不低于99%。

　　虽然这件事情里面还有一些另外的原委，但至少可以看出，这并不完全的技术原因，一些拦截手段是现成的，运营商完全有能力在极短时间内大幅压缩骚扰电话。

　　那为什么在国内就做不到？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