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聊聊学英语这点事儿

lameihua

　　前几天，我收到一封英文协议草稿，十几页。搁在五年前，我的动作一定是：泡杯咖啡，坐下来，一句一句读，读完在脑子里打个草稿，再一句一句敲回去，来回改两遍。这次我没有。我把邮件直接扔给了AI，让它翻成中文，花十分钟看完，然后用中文把回复的意思写出来，再让它翻回英文，我扫一眼，发出去。

　　整个过程十几分钟，我自己动手写的英文，一个词都没有。

　　我，一个在国外留过学、在英语环境里跟老外一起工作过两三年、托福，GRE，GMAT一个没落下全考过、CEFR C2 的人，处理一封英文邮件，最优解居然是"中文进、中文出"。这话说出去有点心酸，但也正因为这点心酸，我对最近网上吵得昏天黑地的那场架，有些自己的感触。

　　架是汤家凤和胡锡进吵起来的。起因是辽宁等地把生物、地理、历史调成考查科目，不计入中考总分。汤家凤是为历史鸣不平的那派：历史是根脉，不能说砍就砍，真要减负，该减的是英语。于是他提了几句：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像我们这样把英语捧到这么高的位置，孩子母语还没学利索就死磕英语，英语不过是个工具，会用就行，中国人崇洋媚外的历史该结束了。

　　这几句话，火上浇油。

　　老胡随即下场，火力很猛。他直接给汤家凤扣了一顶"极端民族主义"的帽子，还用了"蠢货""偏激""低劣"这类的词。这就有点过了。

　　汤家凤从头到尾说的都是"降权重""不列入主科"，他没说过取消英语，更没说过不许中国人学英语。老胡批的，是一个"废除英语、锁上国门"的稻草人。两个人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一个在说课时和分值怎么分配，一个在说国家要不要开放。这种打法在舆论场上很熟练，但说实话，不太体面。汤家凤后来发了好几个视频回应，说自己不接受这个帽子，还公开邀老胡直播辩论，老胡没接。

　　我倒是挺希望他们真辩一场。因为英语这件事，本来可以摊开来一笔一笔算清楚，一旦变成扣帽子和站队，就没人算账了。

　　其实这场争论里，至少四个完全不同的问题被搅在了一起：英语在未来还有没有用？没用的东西是不是就应该不学？英语该不该继续当中小学主科？如果还是主科，权重该不该降？这四个问题的答案，互不相干，甚至可以互相矛盾。把它们一个一个拆开，事情就清楚多了。

　　先说第一个，也是我最有感触的一个：英语在未来还有没有用？

　　在AI时代，判断一项技能值不值得学，我觉得第一条要问的是：学完之后，你能不能比AI做得更好？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这个技能对你个人而言，就只剩下"修养"和"乐趣"这两项价值了。别误会，这两项也是价值，但你不能拿它当谋生工具的理由。

　　那我拿自己当个样本吧，我把英语拆成两个场景：读写和听说。

　　读写场景可以简化成一个测试：收到一封一千词的英文邮件，然后写一封一千词的英文回复。对我来说现在的最优解就是我开头讲的那个流程——AI翻成中文，我用中文想、中文写，AI再翻回去。这套流程比我直接读英文、直接写英文，更快，也更好。原因很简单：我英语再好，也不是母语。非母语写作，遣词造句、语气分寸、以及读写速度，永远差那么一口气。AI英文的读写水平，是高于我这个档次的。

　　听说场景就复杂一点。可以简化成另一个测试：一个小时的会议，几个人需要用英语讨论一个需要来回争辩的问题。这个场景里，目前AI同传还不太行——延迟、识别错误、打断和抢话、听不出弦外之音，几件事叠在一起，效率还不如我自己直接用英文顶上去。

　　但我一点都不乐观。翻译的这个短板，靠的是模型能力和硬件算力，是纯工程问题，不是原理问题。我估计，同传在会议场景里超过我的英语水平，也就是一两年的事。

　　所以结论对我自己很清楚：我这个水平的英语，从"有用的工具"变成"没多大用的个人爱好"，大概也就一两年。

　　这话听起来挺丧的，但我觉得它是实话。AI时代之前，学到我这个程度，英语能日常听说读写，肯定是有用的，收益远超成本。AI时代之后呢？把英语学到准母语的程度——能用英文吵架、开玩笑、写文章带风格、听得出对方的讽刺——那肯定还是有用的，因为那是人和人之间直接的沟通，中间隔一层机器就变味了。但如果学不到准母语，只学到"够用"的水平，那大概率不如AI。

　　汤家凤说英语是个工具，会用就行。他这句话在AI时代反而是错的——因为"会用就行"这个程度，AI比你更有效。真正剩下的价值，在两头：一头是基础的识读，能看懂路牌、问个路，会用AI翻译工具。有这个水平，扔到国外的英语环境，也能勉强日常交流；另一头是准母语的精深。中间那一大段，恰恰是最耗时间、也最容易被替代的一段。

　　这就带出第二个问题：既然对大多数人来说英语没用，是不是就可以不学了？答案是否定的。

　　我打个比方。高中学的那些东西，百分之九十的内容对百分之九十的中国人都是没用的。大多数人工作以后用到的数学，四则运算封顶，三角函数都不一定碰得上。语文嘛，初中作文的水平足够应付绝大多数汇报和邮件。物理化学，能派上用场的，大概只剩"别把84消毒液和洁厕灵混在一起"。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学？

　　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不太好听，但是真的：学习的目的，从来不只是灌输知识。知识会忘，大部分也用不上。学习的一个核心功能，是筛选。社会需要一套成本可控的机制，把那些更聪明、更能吃苦、更有自驱力的年轻人挑出来，给他们更大的空间和更多的资源。考试分数就是这么个筛子。用人单位看你简历上的学历，看的不是你会不会解三角函数，而是你有没有本事把一件枯燥、困难、看不到即时回报的事，坚持做完四年。

　　英语在这套筛选机制里，其实是个相当好用的科目。它不靠天赋爆发，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积累——背单词、练听力、磨语感。这恰恰是"刻苦"和"自驱"最容易被量化的地方。你把它拿掉，这套筛选不会消失，只会换成别的、未必更轻松的东西。

　　第二个理由更实在：就算百分之九十的知识对百分之九十的人没用，你怎么知道谁是那百分之九十的人，谁又是那百分之十？更要紧的是，你怎么知道你自己不是那百分之十？

　　教育这件事，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的回报是延迟的、概率性的、而且高度因人而异。你不能在孩子十几岁的时候，替他断定他三十岁的时候不需要什么。所以"英语在未来没用，所以不用学"这个推论，是完全站不住的。对大多数人没用不等于你的孩子不用学，这是两码事。

　　第三个问题：英语该不该继续当主科？

　　我的答案是，应该。

　　反对主科地位的人，很大一个理由是减负。他们说，把英语从主科里拿掉，孩子们的负担就轻了。这个想法，我觉得是一厢情愿。

　　孩子的时间不是一个固定大小的蛋糕，切掉一块就少一块。它是一个会被立刻填满的容器。英语的时间腾出来，不会被拿去玩耍和发呆，它会被物理、数学、竞赛、编程立刻占掉。书包不会因为少了一本英语书就变轻，它只会换成一本更厚的习题集。

　　我们真正该问的是：把学英语的时间拿去学数理化，对这个孩子的未来就更"有用"吗？

　　对少数人，是的。对多数人，不见得。大多数人将来既用不上三角函数，也用不上虚拟语气。既然两边都可能用不上，那就别在"哪边更没用"上较劲，回到那个筛选的逻辑上来：哪一科更能公平地、稳定地、低成本地筛选出聪明和刻苦的孩子？英语在这一点上，表现其实不差。

　　而且还有一层：主科地位决定的不只是课时，还有师资、教研、考试的严肃程度。英语一旦变成"非主科"，最先塌掉的一定是县中和乡镇学校的英语课——这不是我的恶意揣测，这是资源配置的常识。城里孩子有外教、有网课、有原版阅读，乡下孩子只有课本。主科这顶帽子，某种程度上是在替普通家庭兜底。老胡担心的其实就是这件事，他担心的没错。

　　第四个问题，也是我和汤家凤最接近的一个：英语的权重，该不该降？

　　该降。我认为中国确实太重视英语了，重到了不合理的程度。

　　我说说我自己这一代的经验。我上大学的时候，花在英语上的时间，超过我全部学习时间的一半。大二大三考托，大三考G，大四申请。四年本科下来，英语水平确实上去了，但代价是，在专业课上投入的时间被严重挤压。我那一代最优秀的理科生，很多人大学的黄金时间，是在背GRE红宝书上那两万个单词。

　　再往后看，问题更明显。高考英语和母语同权重，都是一百五十分，四六级不过不给学位证（我上大学时是这样，现在好像大多数学校解绑了），考研英语单科一票否决。搞学术，发英文期刊是硬杠杠。这些制度的初衷都是好的，都是为了逼我们和国际接轨，但叠在一起，效果就是把一个工具抬成了门槛，最后抬成了信仰。

　　我有时候会想起更早的年代。那时候高考，数学语文一百二，物理化学英语一百分。英语权重低于语文数学。那代人也没耽误改革开放，没耽误引进技术、派留学生。真需要英语的，自然有办法学会；不需要的，也不至于被一门外语卡住一辈子。

　　所以我的看法很明确：英语的高考权重，应该低于数学和语文。和物理化学持平是合理的。历史地理这些，也该保住一定比重——一个年轻人对自己国家和世界从哪儿来一无所知，这比英语差几分严重多了。大学期间，也不需要靠四六级这样的一票否决。如果不想出国留学，靠AI也基本能满足日常工作生活中对英语的需求。此外，就算学了四六级，没到母语水平，和老外交流还是AI效率更高。

　　这次关于英语的争论，其实已经不是教育问题了，是网络舆论场问题。

　　你仔细看这几天网上的辩论会发现，绝大多数发言，跟英语本身没关系，甚至跟孩子也没关系。大家在根据意识形态站队。

　　一派把英语当成"崇洋媚外"的符号，觉得中国人学英语就是跪久了站不起来，砍掉英语是民族自信的表现。另一派把英语当成"开放文明"的图腾，谁敢动英语的权重，谁就是闭关锁国、愚昧排外。

　　两边争论的不是英语，而是怎么看西方，是意识形态问题。

　　这就大可不必了。英语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屈辱的东西，不是意识心态的象征。它就是一种语言，跟法语、德语、日语、阿拉伯语一样，是一种承载信息的编码方式。用得上就学，用不上就少学；能学好就学好，学不好也别把它当成人生失败的证据。它配得上认真的讨论——课时多少、分值多少、听说读写怎么配比，这些都是可以算账、可以试点、可以调整的技术问题。

　　话说回来，线上吵归吵，估计也就是大家看个乐呵儿。不会影响英语的主科地位，大概率权重也不会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