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伊万·塞勒尼与他的社会转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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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8月3日，著名社会学家伊万·塞勒尼（Iván Szelényi）与世长辞。在他身后，给人们留下了关于社会主义如何兴起、如何运作、又如何转型的深刻思考。

　　他本人就是一部社会转型的历史

　　塞勒尼于1938年4月17日出生于布达佩斯。1960年，他从布达佩斯的马克思经济大学对外贸易专业毕业，随后进入中央统计局工作。1965年，他转入匈牙利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先后担任科研人员、学术秘书，直至城市社会学研究组负责人。

　　1974年是塞勒尼人生的转折点。那一年，塞勒尼与挚友康拉德·久尔吉（Konrád Gy?rgy）共同完成了《通往阶级权力之路的知识分子》一书的手稿。这部著作提出了一种颠覆性的观点：在国家社会主义体制下，知识分子并非中立的精英，而是正在形成一个掌握权力和资源的“新阶级”。当局将书稿内容定性为煽动性言论。

　　1975年，塞勒尼被迫离开匈牙利，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他被剥夺了匈牙利公民权，先后在英国肯特大学、澳大利亚弗林德斯大学、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纽约城市大学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教。1999年，他成为耶鲁大学威廉·格雷厄姆·萨姆纳社会学和政治学讲席教授。

　　2010年，塞勒尼的人生再次转向。他受邀前往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担任社会科学学院的创始院长。在阿联酋的四年，这位研究了一辈子社会主义转型的学者，将目光投向了海湾君主国的客籍工人制度。2014年，在流亡近四十年后，塞勒尼回到了匈牙利，加入T?RKI社会研究所担任董事会成员。

　　据说，在晚年，他写过不少批评欧尔班强权的文章。

　　“再分配经济”理论：社会主义不平等的生成机制

　　塞勒尼对社会转型的研究，始于他的博士论文《国家社会主义下的城市不平等》。在这篇论文中，他提出了“国家社会主义再分配经济”的概念。

　　这个概念的意义是，在经典马克思主义看来，阶级地位取决于与生产资料的关系，资源和机会主要通过市场机制进行配置。但塞勒尼认为，在国家社会主义中，生产资料归国家所有，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种再分配经济。而在再分配经济中，社会分化为再分配者与普通劳动者。

　　当时住房的分配就是这种体制的一个缩影。他指出，住房短缺在国家社会主义下不仅是一个经济或技术问题，更是一个深刻的社会问题。国家通过行政手段几乎垄断了住房的分配，这使得住房成为了政治权力运作的焦点。在“再分配经济”中，住房作为一种稀缺资源，其分配并非平均主义，而是取决于个人与国家体制的关系。住房分配实际上塑造了一种新的、基于政治特权的居住分层。

　　在这个基础上，塞勒尼得到一个意外但却非常重要的发现：在市场经济中，造成不平等的主要机制是市场，再分配则起着缓和不平等的作用。而在再分配经济中则相反，造成不平等的主要机制是权力和再分配，市场力量反而可能起到平等化的作用。比如，当农民被允许在自留地上从事商品生产、当个体经济被有限度地允许时，那些在再分配体系中处于劣势的人——农民、边缘知识分子、低层工人——反而能够通过市场活动改善自己的处境。市场，在再分配体制下，成了一种平等化的力量。

　　这个发现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可以解释如中国改革初期市场因素的引入为什么会带来一种平等化效应。

　　而在后来他与倪志伟合写的一篇论文中又将其进一步理论化。因为在过去对不平等的解释中，一直有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一种认为不平等是由市场造成的，另一种则认为，不平等是由再分配造成的。而塞勒尼和倪志伟则认为，不平等并不是市场或再分配固有的属性，关键是看哪种机制占支配地位。一般的情况都是占支配地位的造成不平等，占从属地位的缓和不平等。

　　转型过程中的资本类型转换与兑现

　　随着苏东转型的进程，塞勒尼又相继出版了《社会主义企业家》和《无须资本家打造资本主义》两部有着重要影响的著作。前者探讨了在再分配经济的缝隙中，市场逻辑正在重新生长的过程。后者深入分析了是哪些社会力量在推动着这个转型过程。

　　塞勒尼发现，甚至是在再分配经济最鼎盛的时期，市场的种子就已经在体制内部萌发。到了转型初期，这些力量开始迅速成长。他将这样的一批力量称之为“社会主义企业家”。他们在过去的体制中并无位置，没有相应的政治资本。但他们通过经济资本和人力资本的积累，通过市场中的交易和财富积累，构成了推动社会转型的重要因素，尽管最终掌握转型主动权的并非是这些人。

　　但在1989年东欧剧变发生后，整个体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时塞勒尼面对着一个普遍令人困惑的问题：这些前社会主义国家正在向资本主义转型，是谁来充当资本家？塞勒尼与吉尔·伊亚尔、埃莉诺·唐斯利合著的《无须资本家打造资本主义》（1998），正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的答案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新的资产阶级并非来自旧时的资本家，而是由前体制的官员和技术专家转变而来。

　　他们指出，这些人原本掌握着再分配经济中的政治资本，他们在体制中的位置、他们的人际网络、他们对体制运作的了解。当体制转型发生时，他们利用这些原有的政治资本和社会网络，迅速将公有资产转化为私有财产。于是，原来国有企业的经理变成了私营企业主，官员变成了公司董事，技术专家变成了企业家。

　　而在这背后的，是不同资本类型的转换。塞勒尼认为，资本大体有三种类型，在市场中，最重要的是经济资本，其次是人力资本/文化资本，最后是社会资本/政治资本。在传统的国家社会主义体制中，最重要的是政治资本，人力资本/文化资本作用很小，而经济资本甚至可能为负作用。而在转型社会中，最重要的是政治资本，其次是人力资本/文化资本，经济资本虽然仍然次要但已不再为负作用。

　　更重要的是，不同类型的资本是可以相互转换。政治资本可以转化为经济资本，而这正是转型中前官员变成资本家的过程。文化资本也可以转化为政治资本或经济资本，知识分子可以通过进入体制获得权力，也可以通过市场将知识变现。资本类型的相对重要性随社会形态的变化而变化，而资本的转换则塑造了不同社会形态下阶级阶层结构的独特面貌。

　　如果这么来看，转型的本质上实际上是一场资本转换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