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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立平: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游牧式社会;被迫害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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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6 08:56: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游牧式社会

  流动,正在成为常态。「你未来十年二十年所从事的工作,都不会是现在正做着、或者计划做的事。」

  2026年1月,剑桥大学人类学教授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通过视频参加了一场中国科技论坛。有人问他:普通人怎么在时代变化中保全自己?

  上面就是他的回答。他管这种正在发生的底层变化叫「游牧式社会」。

  想象一个画面:一群人赶着牛羊,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的牧场,没有永久的围栏,在哪里扎根取决于季节、水源和草场的轮替。游牧民族在古代世界的几个边缘地带维持了几千年,发明了马镫,打通了丝绸之路,促成过欧亚大陆上最密集的文化混合。

  但在过去几百年的大众观念里,「游牧」被贬为前现代标签,是定居文明教科书里需要被克服的阶段。文明的方向被默认为把人固定下来——土地、房子、户口、编制。

  麦克法兰把这个叙事翻了过来,他说的「游牧式社会」描述的是当下:一个更加流动的世界,人们像游牧者一样在变化中寻找生存策略。

  麦克法兰最近反复讲的一句话是:世界变化越来越快。他说的不只是技术迭代的速度。他指向的是一种社会结构的转变——工业革命以来,那种把所有人组织进大型机构、靠一套技能吃一辈子的模式,正在被拆除。

  工业革命之前,英格兰的纺织业是分散式的,妇女们在自己家里纺纱织布,材料收集起来再拿去卖。工业革命一来,「规模经济」的优势显现,集中化成了社会组织的主导形式:工厂集中生产,学校集中教学,医院集中治疗,监狱集中关押。人被组织进这些大型机构里,完成工作和生活的绝大部分环节。麦克法兰管这种模式叫「制度化的结构」。它从十九世纪延续到今天,几乎定义了什么是一个「正常的人生」:进好学校,找铁饭碗,在同一个机构里待到退休。

  但在2026年的几次对话中,他反复说,这套模式已经不再稳固。疫情期间,人们发现办公室不一定必须去,学校不一定必须去,很多「集中化」的安排其实没有那么必然。人工智能的进展,正在加速这种瓦解。麦克法兰判断,人工智能「相当于工业革命的十倍」,而且「速度快了十倍」——工业革命花了一百年,人工智能可能在十年内就产生同等影响。

  用人类学家的长镜头来看,麦克法兰真正在描述的,是一个延续了几百年的社会组织方式——从教育到就业,从工厂到写字楼,从「学好一门手艺」到「进对一家单位」——正在被技术、经济和地缘政治的多重力量撬动。人类正从农耕和工业时代的「定居思路」,转入一个更需要游牧精神的阶段。

  在这个游牧式社会里,一个人该怎么活?麦克法兰给了一个反直觉的建议:不要执着于一种专业技能。他的原话:「每当你执着于某一专业技能时,这个领域的AI发展很可能在你毕业时就超过了你。但如果你的技能是半知半解、半通半会的能力,在某些方面,它更像是一种通用的、普遍的生存与学习能力(完美 What a day《麦克法兰: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游牧式社会》)。」

  被迫害者为什么会成为迫害者?

  清教徒来到新大陆,是因为他们在英国被迫害。然后,他们开始迫害别人。

  这不是一种道德上的滑落,而是一种逻辑上的必然。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建立一个宽容多元的社会,而是为了建立一个他们认为正确的社会。正确,意味着错误是不被允许的。山巅之城的另一面,是围墙。

  1635年,有一个叫罗杰·威廉斯的年轻牧师,开始在普利茅斯和马萨诸塞湾殖民地惹麻烦。

  他提出的问题,今天听来平常,在当时却是极端危险的:凭什么殖民地当局有权强迫所有人遵守清教徒的宗教规范?政府的权力来自人民的同意,而不是来自上帝的授权——那么政府,有什么资格管人们信什么?他说,国家权力和宗教信仰必须分开,每个人的良知属于他自己,不属于任何政府。

  这些话,在今天的任何民主国家都是常识。但在1635年的新英格兰,这是异端。

  马萨诸塞湾的法庭判决驱逐罗杰·威廉斯。那是1636年的冬天,极寒。法庭原本打算等到春天再执行,等他"平静下来",再送他坐船回英国。威廉斯没有等,他在冬天独自走进了树林,在零下的荒野里跋涉了三个月,被万帕诸亚格族的印第安人救助,活了下来。

  他在今天罗德岛的普罗维登斯建立了一个新的殖民地,制定了北美第一部明确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宪章,规定政府不得干涉公民的任何宗教选择。任何人,不论信什么,或者什么都不信,都受同等的法律保护,他的思想后来影响到了美国建国者,我们后面会说到。

  在这片大陆上,一个曾被清教徒驱逐的人,建立了第一块真正意义上政教分离的土地。

  威廉斯的遭遇,在新英格兰不是孤例。这是所有相信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的人的共同病。一个人只要确信自己是对的,并且拥有了足够的权力,迫害就只是时间问题。真理感和权力感的结合,是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混合物。

  清教徒新英格兰证明了一件事:即使是逃离过迫害的人,一旦手握权力,依然可以变成迫害者。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太确定自己是对的。麦迪逊和杰斐逊用了一个简单而彻底的办法:把上帝从政府里请出去,这就是著名的政教分离(郎晓君的文学江湖《五月花号启航四百年:这个故事的光明面大家都知道,黑暗面很少有人讲过》)。

  美欧关系恶化的转折点

  冷战结束后的几年,“历史终结论”盛行一时,美欧共同巩固以美欧为中心的世界秩序。“山巅之城”似乎迎来了它的巅峰时刻——没有对手,万众仰望。

  但这种蜜月期并未持久。1993年欧洲单一市场和1999年欧元的问世使欧盟实现了更高程度的经济整合,客观上挑战了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独大地位。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法国和德国公开反对美国单边动武。欧洲开始拒绝无条件追随“山巅之城”的每一个决定。

  更深刻的转变发生在心理层面:那座曾经令欧洲人仰望的“山巅之城”,逐渐褪去了它的光环。欧洲不再是一个需要美国“拯救”和“教导”的对象,它已经站了起来,开始用平等的眼光审视大西洋彼岸的那个昔日导师。

  如果说之前的分歧是“兄弟阋墙”,特朗普带来的则是“山巅之城”自我形象的彻底颠覆。

  特朗普的外交哲学是彻底的零和博弈和“美国优先”。学界认为,跨大西洋关系裂痕扩大的背后是美欧结构性矛盾的加深,美国已经完全改变了对欧洲的战略定位。“山巅之城”不再试图做世界的灯塔,它开始像一个普通的霸权国家那样,赤裸裸地追逐自身利益。

  在2025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副总统万斯公开抨击欧洲民主,称欧洲的“最大威胁来自欧洲内部”,质疑当前欧洲价值观是否值得美国捍卫。乌克兰危机更成为美欧裂痕的放大器,美俄直接谈判使欧洲被进一步边缘化。更为匪夷所思的是,特朗普威胁吞并同为北约成员国的丹麦领土格陵兰岛,连北约内部的互信基础都要被拆毁殆尽。

  “山巅之城”的道德光环在特朗普时代几乎完全褪去。它不再是那座“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隐藏的”的灯塔,而变成了一个用关税、威胁和“美国优先”来对待盟友的普通大国。《纽约时报》巴黎分社社长罗杰·科恩直言:“‘西方’可能已经消失了。”

  从温斯罗普的“山巅之城”到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四百年的精神弧线在此刻触底。“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我们”——温斯罗普当年这句话,原本是一种道德自律的警示,如今却成了全世界围观一场联盟崩塌的预言。

  回顾欧美关系四百年,“山巅之城”的隐喻贯穿始终:它是清教徒的理想,是孤立主义的借口,是威尔逊主义的雄心,是二战后秩序建设的蓝图,是冷战时自由世界的旗帜(蔡德林《从“山巅之城”到“分道扬镳”——欧美关系两百年全景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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