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然而|武功盖世，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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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庸笔下的江湖，从来都不缺少英雄豪杰，也不缺少奸雄枭雄。但有这样一类人，他们站在武学的绝顶之上，俯瞰众生，抬手间便可定人生死，然而环顾四周，身边却空无一人——他们不是败给了对手，而是败给了自己。东方不败，便是其中最令人唏嘘的一个。

　　武功盖世，天下第一

　　东方不败的武功有多高？这个问题，黑木崖一战给出了最直观的答案。

　　那一战，他的对手是四个人：任我行、令狐冲、向问天、上官云。这四人，任我行是前任教主，吸星大法威震江湖；令狐冲已练成独孤九剑，剑术通神；向问天号称“天王老子”，武功在教中仅次于教主；上官云也是教中一流高手。这样的阵容联手，足以横扫武林任何门派。然而面对东方不败，他们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金庸用“如鬼如魅”来形容东方不败的身法。他手中握着的，不过是一枚小小的绣花针，但那枚针在他手中如流星、如闪电，在四大高手的兵器之间穿梭自如。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号称“破尽天下武功”，但当他面对东方不败时，却发现对方的身法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剑招还没递出，针已经到了眼前。任我行的吸星大法全力施展，试图吸住对方的内力，但东方不败的身形如水中游鱼，根本无从着力，偶尔对上一掌，任我行也只觉一股阴柔至极的内力顺着手臂传来，险些连真气都被震散。

　　更令人胆寒的是，东方不败在这场以一敌四的恶战中，竟然还能分心。他一边出针，一边柔声细语地关心杨莲亭：“莲弟，你痛不痛？你忍着点儿，我一会儿就来陪你。”那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姿态，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他们拼尽全力，而对方却还没有认真。

　　任我行事后承认：“若不是盈盈制住了杨莲亭，今日我们四人，只怕都要死在这里。”这句话的分量极重。要知道，任我行是何等骄傲的人物，能让他说出“只怕都要死在这里”这样的话，足以证明东方不败的武功已经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

　　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然而，就是这个武功盖世之人，最后却落得一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

　　任我行对他有知遇之恩。东方不败本是日月神教的一名普通教众，是任我行将他破格提拔为光明左使，成为教中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任我行对他极为器重，甚至将镇教之宝《葵花宝典》传给了他。然而，东方不败回报这份恩情的方式，是趁任我行走火入魔之际发动政变，将他囚禁于西湖湖底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他还对外宣称任我行已死，自己继任教主。

　　在清洗了教中旧部之后，他坐稳了教主之位，教众对他只有畏惧，没有忠诚；只有服从，没有亲近。他自己后来也说过：“我做了教主，人人都怕我，却没有一个人真心待我。”这句话里，有无奈，有自嘲，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他自宫练功，便走向了人性的自我放逐之路。

　　童百熊的死在所有人心头留下了最深的寒意。这个跟随东方不败数十年的元老，这个在东方不败还是普通教众时就与他并肩作战的老兄弟，因为得罪了杨莲亭，竟被东方不败亲手处死。一个几十年的兄弟，死在他手里，只因为得罪了他的“莲弟”。

　　这件事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在东方不败心中，任何人都比不上杨莲亭。那些原本还对他抱有幻想的旧部，至此彻底死心。他身边剩下的，只有畏惧他的下属和依附杨莲亭的谄媚之徒——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的。他拥有了整个日月神教，却连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黑木崖上的终局

　　黑木崖一战，是东方不败生命的终点，也是他孤独的最终注脚。

　　战斗之中，他以一敌四，占尽上风。但他口中念叨的，不是武功招式，不是教主霸业，而是杨莲亭。他一边与四大高手生死相搏，一边柔声问道：“莲弟，你痛不痛？你忍着点儿，我一会儿就来陪你。”那个天下无敌的人，心中最深的牵挂，不过是一个不值得的人。

　　这场战斗的转折点，来自杨莲亭。当任盈盈制住杨莲亭，用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东方不败瞬间慌了神。他尖声叫道：“别伤他！”心神大乱之下，终于露出破绽。任我行趁机一掌击中他的背心，令狐冲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东方不败死了。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霸业，也不是关于武功，而是望着杨莲亭，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莲弟……你……你……很好，很好……”

　　他死后，日月神教上下没有任何人为他感到惋惜。任我行重登教主之位，教众欢呼雀跃，仿佛那个统治了他们十几年的人从未存在过。那些曾经畏惧他的人，那些曾经依附他的人，那些被他清洗过的人，都在这一刻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东方不败的结局——他曾经拥有任我行的信任、童百熊的忠诚、教众的敬畏，但他一步一步地将这些都毁掉了。他用背叛换来了权力，用清洗维持了统治，用自宫抛弃了人性，用宠信小人寒了所有人的心。最终，他武功天下第一，身边却空无一人。

　　东方不败不是败给了任我行，不是败给了令狐冲，而是败给了自己。

　　一点感想

　　明人不说暗话，今天之所以突然想起这位东方不败，当然是因为眼前伊朗的战事。清除核扩散的隐患，我举双手赞成；甚至颠覆一个与文明背道而驰的政权，虽然有规则意义上的困惑，但内心里其实也是乐见的。

　　然而，令人感叹的，是美国身后那日渐寥落的身影。

　　有人说，这是美国历史上打得最孤独的一场战争。哪怕是以利益相诱，以利益相逼，人们都尽可能的敬而远之，或者是勉强敷衍。这不是人们胆小怕事，更不是有意站到邪恶一边。应当反思的是，是不是昔日带头大哥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正因为如此，这些天我一直处于这种矛盾的心态之中：虽然乐见，却欢呼不出。

　　当然，任何比喻都是蹩脚的。这里不是把特朗普比作东方不败，我想说的是其中的道理。是，一个人可以武功盖世，别人都打不过你，但如果失去道义的感召，如果你在痛打一个恶棍的时候，人们都不能从你身上看到一点道义的元素，你最后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

　　长话短说。

　　在人类的历史上，任何一个重大事件都有形塑未来的含义。此刻，我担忧的是一个只认拳头的丛林世界的到来。你可以出于某种理由欢呼痛快，但我要说，最后的苦果还是得你来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