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DS对话：人形机器人走到了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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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写下面的文字，不是因为我懂，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不懂，非常的不懂，但我觉得好奇。还是那句话，大家（除内行外）当作一个外行的学习心得来看就是了（这个事情确实很重要）。

　　事情的由来是这样的：

　　去年，我在《八面来风》栏目中曾摘引过下面这则资料：日本为什么放弃人形机器人的研发。日本在人形机器人领域曾一度领先全球，但在2020年前后，本田宣布停止ASIMO的开发，软银也逐渐把Pepper的业务转手。其他公司的人形机器人项目，要么销声匿迹，要么转而低调研发工业机器人。曾经的“人形机器人大国”，为什么就突然偃旗息鼓了呢？原因有三。一是技术瓶颈，做起来太难了。二是市场冷淡，消费者不买账。三是日本科技产业战略转向，企业追求实际回报。

　　但是事情没有完。

　　据报道，国内的宇树科技的科创板IPO申请已于2026年3月20日获上海证券交易所受理，公司有望成为A股市场的“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从招股说明书看，宇树科技是一级市场的机器人公司里唯一一个已经盈利、毛利率逼近60%、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全球第一的公司。宇树科技在2024年就实现了盈利，2025年营收约17.08亿元，扣非后净利润超6亿元。2025年，人形机器人出货量为5500台。

　　两相对照，就在头脑中形成一系列的问号。作为一个外行学习的过程，让我们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

　　我：人形机器人与工业机器人是否可以看作是不同的技术路线？

　　DS：是的，人形机器人与工业机器人可以看作两条差异显著、且目前正走向交汇的技术路线。它们的核心区别不仅在于“是否有人的外形”。如果把工业机器人比作高度专业化的“专机”，那人形机器人则是追求通用化的“全能新人”。目前工业机器人在大规模、高精度、重复性制造中依然是主力；人形机器人则应用在“只能靠人”的复杂、多变、柔性场景中。

　　我：从目前宇树科技在人形机器人上取得的进展来说，是否可以说解决了当年日本人形机器人研发上面临的那三个方面的问题，即技术瓶颈、市场接受和企业回报？

　　DS：这是一个非常精准的追问。可以说：宇树在这三个维度上都实现了“阶段性跨越”，但这种跨越更多是“换道超车”带来的红利，而非对同一技术路线的正面攻克。而对于这样的突破还需要谨慎看待，尽管宇树取得了阶段性成功，但还不能说“完全解决了”日本人形机器人当年面临的三大问题。

　　可以打这样一个比方，如果把人形机器人比作一座山，日本当年从北坡攀登，在接近顶峰时因技术瓶颈和补给不足而撤退；宇树则从南坡开辟了一条新路线，目前已经到达了比日本当年更高的营地。但山顶——即真正进入家庭、成为下一代消费级平台——还在云雾之中。南坡是否一定能登顶，也还需要时间和更多努力来验证。

　　我：能不能用宇树人形机器人能做的一些难度比较大的动作或劳动来说明其在功能上的突破？请举例说明。

　　DS：如果说日本人形机器人当年展示的是“机器人能走能跑”，那么宇树展示的则是“机器人能像专业运动员一样做极限动作，并把这些能力转化为工业生产力”。这种从“运动能力”到“作业能力”的跨越，正是宇树与上一代人形机器人的本质区别。

　　比如，在2026年春晚，宇树机器人成功进行了全球首次全自主人形机器人集群武术表演，实现了从“能走能跑”到“能打能翻”的提升，同时，这些动作都有将武术动作转化为劳动能力的潜力；而且，从目前看，其人形机器人已经开始在工厂中从事带电作业、物料搬运、搬运与组装等工作，面向煤矿井下复杂工况和狭窄空间的任务，也在研发当中。

　　我：你前面用南坡和北坡的比喻，是不是说，宇树科技不是沿着当年日本企业同样的技术路线获得这些突破的？如果说是这样的话，这是不是与这些年人工智能的进展与积累有直接关系？换句话说，当年日本企业囿于当时人工智能发展的水平，还无法通过人工智能解决这些问题，而现在宇树科技已经有了这样的条件？

　　DS：你的理解完全正确。人形机器人的技术壁垒主要体现在环境感知、自主决策和全身协调上。它面对的是非结构化环境，无法预先编程所有动作。因此，它更依赖AI大模型、强化学习、视觉SLAM和多模态融合来应对不确定性。这是一种泛化能力，即像人一样“看到什么做什么”。

　　从技术路线的角度说，日本当年走的是硬件优先，精于控制的路线。当时日本的研发是由机械工程师主导的，研发投入约82%流向硬件迭代，仅有18%投向软件算法。技术优势集中在高精度减速机、关节模组和触觉传感器上，追求的是极致的物理控制精度。而中国在新的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环境下，走的是AI+电驱，软件定义硬件的路线。这意味着利用大模型赋予机器人理解复杂指令的能力，通过强化学习快速迭代动作。

　　我：我们还是围绕那三大瓶颈来说，因为这关系到人形机器人这个产业发展的前景。你如何评估到目前为止这三大瓶颈解决的程度和存在的需要进一步解决的问题？因为你前面也说了，人形机器人要真正进入家庭、成为下一代消费级平台，现在还在云雾之中。

　　DS：目前的这些进展，是建立在“AI突破+产业链成熟+降本”的新范式基础上的。技术路径从“精密机械控制”转向“大模型+强化学习”；在新能源汽车、消费电子领域积累的供应链将人形机器人BOM成本从百万美元级拉低至数万至十万元人民币级；场景上先从工业巡检、物流搬运等付费意愿强的场景切入，形成了正向现金流。

　　但需要看到的是，尽管宇树取得了阶段性成功，但还不能说“完全解决了”日本人形机器人当年面临的三大问题，因为：

　　第一，技术瓶颈的终极考验尚未到来。目前宇树的技术路线在“运动能力”上已相当成熟，但真正的瓶颈——AI的泛化能力（让机器人在完全未知的家庭环境中自主决策）——仍是全球性难题。如何实现从“能走能跑”到“能理解能交互”的跨越，尚待解决。

　　第二，市场接受的广度还尚未打开。目前宇树的主要市场是科研、教育和工业试点，这些场景的总盘子有限。要真正形成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产业，必须打开家庭服务、商业服务等更广阔的市场。而家庭市场对安全性、可靠性、价格和实用功能的要求，远高于科研市场。

　　第三，较高的毛利能否持续，还是一个问题。当前宇树的60%的毛利率是建立在“先发优势+成本优势”之上的。随着特斯拉Optimus、智元、以及众多新玩家涌入，行业价格战难以避免。日本当年也曾在某些领域拥有高毛利，但随着竞争加剧，利润空间会被压缩。

　　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随着我国老龄化问题的日益突出，很多人关心养老机器人研发的进展。能不能对养老人形机器人做一点展望，大体什么时候能够进入实用阶段？

　　DS：结合当前行业趋势和权威预测，养老人形机器人进入实用阶段，预计会经历3年试点、5-7年基本可用、10年左右普及的渐进式过程。在试点期，机器人还无法完全替代护工；在基本可用期，能够完成喂饭、扶起老人、辅助如厕/起夜等真正“脏累难”的活儿；普及期，人形机器人不仅会干活，还要足够安全、可靠，并能提供情感陪伴。

　　我：从技术的角度说，还需要解决哪些问题？

　　DS：现在面临的主要是下面几个问题。一是技术的大脑还不足，现在的AI还无法让机器人在杂乱的家庭环境中自主规划“如何扶起老人”这类长程任务，泛化能力不够；二是物理交互的瓶颈，机器人需要“手感”，扶老人用多大力、喂饭怎么避免戳到嘴，这种精准的力控比跳舞难得多；三是情感接受度，调查显示70%的用户对护理型机器人有情感接受障碍。让老人信任一个冷冰冰的机器来贴身照料，还需要设计上的巨大改进。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性价比。目前能稳定干活的机器人硬件成本就要30万以上，远未达到大规模普及的经济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