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DS对话：中东局势有没有可能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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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3月18日发出紧急警告，明确将沙特、阿联酋和卡塔尔三国的石油设施列为“合法打击目标”，并称将在“未来几小时内”发动袭击，敦促相关区域民众撤离。

　　这个消息宣布后，在国际社会特别是石油和资本市场引发强烈反应。布伦特原油一度突破105美元/桶，美国WTI原油也站上98.50美元/桶高位。全球股市普遍下跌，而且，奇怪的是，作为避险品种的黄金和白银也创下很大的跌幅。

　　我想问的问题是，伊朗为什么突然要对三个海湾国家的石油设施进行打击？这件事情是由什么具体原因引起的？

　　DS：最直接的导火索，是3月1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布什尔省发动了联合袭击，一个直接的目标，就是南帕尔斯特殊能源经济区的石油化工设施。南帕尔斯气田是全球已知最大的天然气田，供应着伊朗约40% 的国内天然气，是伊朗绝对的能源心脏和经济支柱。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种“以眼还眼”的对等报复：既然你要摧毁我的经济命脉，我就让你的经济命脉也陷入火海。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伊朗将这三个国家看作是美以打击伊朗的“共谋者”。

　　我：伊朗打击海湾三国的石油设施，是一次重要的战争升级。因为这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这场冲突的性质和影响范围。在此之前，冲突主要集中在伊朗与以色列本土、以及双方在伊拉克、叙利亚等地的代理人之间，顶多是美国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现在，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的石油设施被列为打击目标，意味着战火半径的急剧扩大。

　　而且，这同时表明，打击的目标已经从“军事目标”扩大至“能源中枢”，战火已经蔓延到全球能源的心脏地带。实际上，战争爆发后，海湾八国的石油出口量已经锐减了约61%。这不仅打击了海湾国家的经济，而且给整个世界经济造成巨大冲击和压力。

　　不过，我今天想讨论的不是这个事件本身的影响，我更关心的是，这个事件会不会成为这场军事冲突失控的一个标志？最新的消息是，伊朗导弹已经袭击了卡塔尔的全球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基地。布伦特原油一度冲上每桶109美元。

　　DS：这个消息我也看到了。在前两天的聊天中，您也不时提到失控的问题。现在确实有失控的风险。如果说失控的话，最主要的标志就是这次的战争升级。

　　自从战争发生后，虽然军事打击的烈度很大，但冲突各方一直在心照不宣地避免攻击对方的民用经济和能源设施。现在，已经突破了这一脆弱的“红线”。实际上，当双方的能源命脉都成为打击目标时，战争就失去了“克制”的基础。任何一方想停下来都变得异常困难，因为只要对方还有能源设施存在，报复的链条就不会中断。

　　伊朗的打击，彻底粉碎了海湾国家试图在这场冲突中保持中立的幻想，引发了地区联盟的重组。

　　我：现在的情况是比较危险。不过，我想打断一下，我们先来讨论一个基础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对所谓失控给出个确切的定义？设立个具体的标准。因为失控这个概念本身就很模糊，有一个定义和具体的标准，我们的讨论才会有一个基础。

　　DS：你这个问题触及了讨论的核心。确实，如果不对“失控”进行界定，讨论就容易陷入各说各话。为了让我们之前的交流更有意义，我们可以从冲突管理的四个关键维度来建立一个清晰的判断框架。

　　第一，外交维度的失控：对话渠道彻底断裂。第二，军事维度的失控：交战规则被彻底抛弃。第三，地理维度的失控：战火从“双向打击”变为“多点混战。第四，内部维度的失控：决策者的理性失效。如果以上一个或多个维度的约束被彻底打破了，就可以认为局势“失控”了。

　　如果按照上面的标准，我们可以发现，外交上的直接对话尽管几乎停滞了，但国际社会的斡旋仍在进行，尚未彻底断裂；现在军事上已经是最危险的，以色列宣布“所有伊朗人都是打击目标”，这已经在打破默认的交战规则；在地理上，冲突已外溢至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也门等多国代理人，但主要产油国尚未被拖入直接战争，霍尔木兹海峡虽紧张但尚未被完全封锁；在内部决策上，双方决策层目前表现出的仍然是“强硬的理性博弈”，尚未表现出非理性的亡命姿态。

　　概括一下说，目前的局势尚未完全“失控”，但军事维度正在快速滑向失控的状态。或者说，已经出现局部失控的迹象吧。

　　我：这两天我在想一个问题，有没有突然出现峰回路转的可能？从现实看，确实有点打红眼了感觉。而且，很有可能在最近几天，美以会对伊朗有一次高烈度的打击。但有没有这种可能，进行了这次高烈度的打击之后，特朗普就以胜利的名义收兵，班师回朝了？因为特朗普是很要面子的，得有一个台阶，至少他自己得有一个借口或名义。

　　DS：你提的这个可能性，是当前博弈中最微妙也最关键的看点，而且特朗普这个人的性格也确实是一个不能不考虑的因素，特朗普确实很需要这样一个“胜利时刻”。但我的看法是，从目前战场现实和各方表态来看，这是一个很诱人的剧本，也是一个最难完美收场的剧本。

　　从特朗普的角度看，这个剧本确实很“特朗普”。特朗普确实极重面子。就在这几天，他刚上演了一出“从求帮助到宣称不需要帮助”的戏剧性转变。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在更现实的层面，美国中期选举迫近，特朗普需要一场“决定性胜利”来向选民交代。单纯从经济的角度说，继续拖下去，经济和政治成本都可能失控。

　　但剧本很难成功。宣布胜利”和“真正结束战争”是两回事。特朗普如果想宣布胜利，需要满足两个前提：一是伊朗停止反击，二是盟友认可。但现实是，伊朗的反击能力还没有完全被摧毁。而且盟友也不买账，这种情况下下宣布的“胜利”，有多少国际公信力？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以色列也不想停下来。

　　我：我有一种猜想啊，当然仅仅是猜想。在现在的局面中，多少有一点“囚徒困境”的感觉。也就是说，在参与的各方中，有的是想尽快结束冲突，但由于其中的种种原因，客观上无法脱身。

　　在目前的三方中，美国停下来的意愿可能是最强烈的。再次说明，我这只是猜的。因为现在美国的处境有点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在美国国内，有很多反战的声音，包括在MAGA内部。人们批评的一个理由是，美国发动或参与这场战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像委内瑞拉那样，速战速决，代价比较小，特朗普爱玩一回就玩一回吧。但如果代价很大，事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觉得现在的三方都是一种什么状态？

　　DS：我同意你说的，美国停下来或退出去的意愿是最强烈的。特朗普近日多次表示战争“不久结束”，并暗示正在与伊朗谈判。战争已花费超113亿美元，弹药库存告急，油价飙升冲击美国经济。但问题是，若就此罢手，不仅意味着承认失败，其主导的“护航联盟”也因盟友拒绝参与而陷入孤立，难以体面收场。

　　以色列是最不想停下来的，是最强硬的。国防部长宣称“所有伊朗人都是打击目标”，并授权军队可自主打击伊朗高官，这明显是想使事件升级，而不是停下来。这是和以色列的战略目标直接有关的。这一次，是以色列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取得彻底胜利，可以永久性地消除伊朗对以色列安全的威胁。至于有人说，这会导致以色列在国际上的压力加大，我觉得这不是以色列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我：怎么看伊朗在这种囚徒困境中的意向？我觉得伊朗的态度其实有点微妙。从表面上看，伊朗开出了对方无法接受的条件，实质上是拒绝了短期停火。但我们知道，伊朗这个政权也是很要面子的，而且，这个面子是和政权合法性联系在一起的，谁要妥协，你在政治上就完蛋了。对伊朗来说，虽然战争损失巨大，消耗巨大，但其转圜的余地却很小，除非其权力结构本身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DS：同意你对伊朗处境和态度的看法。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已经形成了一个三方互相锁死的僵局，这是一个危险的闭环。美国最想停，但停不了，因为盟友不想停，对手拒绝停；以色列是不想停，也不能停，停了失去难得的良机；伊朗要的是体面结束战争，这恰恰是美国和以色列在当前阶段无法给予的。

　　所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说：战争的问题在于，开始容易，结束难，而且它总会失控。还有一句有名的格言也可以给我们以启示：你可以赢得所有战役，却仍然输掉战争。

　　我：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特朗普单方面宣布战争结束，想班师回朝，伊朗会怎么做？会不会拖住美国不让他走？

　　DS：根据伊朗过去几天的官方表态和战场行为，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预判伊朗的反应路径。首先是拒绝承认“美国式胜利”的叙事。伊斯兰革命卫队在3月9日就明确说：“决定战争结束的是我们，而不是美军”。

　　接着，可能会用行动证明“战争没有结束”。它会通过一到两个具体军事动作，向全世界证明：你宣布你的结束，我继续我的战争，如继续对霍尔木兹海峡进行袭扰或封锁，或是对海湾国家或美军基地进行新一轮打击。还有一种可能是持续用导弹和无人机袭扰以色列

　　最后，我在适当时机宣布自己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