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为长期动荡做准备，我们熟知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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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长期动荡做准备，我们熟知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2026年1月6日，埃隆·马斯克在特斯拉德州超级工厂访谈中说，“接下来的3-7年，将是人类历史上极度撕裂的过渡期……我们将同时经历三件事：剧烈的变革、社会动荡，以及前所未有的繁荣。”

　　最近，《外交事务》杂志与《纽约时报》等先后刊发了多篇重磅文章，汇聚历史学家、国际关系学者、前政府官员等多方声音，共同审视这个剧变中的世界。

　　这些文章虽然视角各异、侧重不同，却不约而同地指向一个与马斯克类似的核心判断：我们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过渡期，旧秩序正在瓦解，而新秩序尚未成形。有学者甚至用一个词来定义，就是“极端不确定性”。旧的体系正在瓦解，但我们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外交事务认为，世界正在进入新的帝国时代，但是，“这是一种只有势力范围逻辑，却无势力范围约束的状态。”

　　《外交事务》刊发的《新帝国时代》一文，以其深厚的历史纵深感令人印象深刻。作者开篇便引用了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场景：2014年俄罗斯入侵克里米亚后，时任美国国务卿约翰·克里曾感叹普京的行为表现出”19世纪的作派”。然而十余年后，这句话竟精准地描述了美国自身的外交政策走向。

　　《纽约时报》观点版面邀请的五位作家，从不同角度描绘了旧秩序崩塌后的世界图景。塔夫茨大学国际政治学教授莫妮卡·达菲·托夫特则指出，二战后基于规则的秩序正在崩溃，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正伸手去拿那本过时的剧本，即划分势力范围。

　　她列举了一系列令人警醒的事实：俄乌战争、东亚隐忧、以及对北约盟友领土的公开威胁。将这些行动联系在一起的是一个共同的前提：“大国必须扩张，否则就会灭亡。”

　　更令人担忧的是，今天的大国合作正在枯萎。本世纪人类将面临的一些最具生存威胁的挑战，如未来的流行病、气候变化、人工智能武器化、网络攻击和跨国恐怖主义，根本无法由任何国家独自应对。然而，随着世界再次分裂成敌对的势力范围，解决这些威胁所需的合作正在萎缩。

　　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教授亚当·图兹以一个著名的历史细节开篇：20世纪初，温斯顿·丘吉尔下令将英国无畏舰队的燃料由煤炭改为石油，此举实际上”钦定”了美国——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生产国——成为20世纪的天然霸主。

　　如果全球竞争与技术和能源密不可分，那么国家获取动力的方式或许就能预示下一个世界秩序的形态。图兹教授指出，在绿色能源领域，已经出现了一个无可争议的巨头。东方大国全方位地追求能源，驾驭着一支由科学家和工业研发人员组成的大军，鼓励私营企业家建立生产电池和太阳能电池板的创新工厂，这些工厂如今主导着世界市场。

　　前政府官员拉什·多指出，在技术竞争中，真正的力量源泉并非领土控制，而是技术掌控。他援引历史说明：18世纪，当一些国家目光短浅地在欧亚草原上建立势力范围时，英国却通过完善蒸汽机赢得了那个世纪；19世纪，当欧洲人痴迷于瓜分非洲时，美国则通过发明电气化和大规模制造实现了飞跃。在技术竞赛中，传统大国如果将精力过度分散在领土扩张上，可能会错失真正的战略机遇。

　　麦克米伦教授用”极端不确定性”来定义当前的时代特征。旧的体系正在瓦解，但我们尚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麦克米伦列举了诸多破坏性因素：不可预测的选民、贸易战、人工智能及其投资泡沫、人口老龄化和地球变暖。她特别强调了军控机制失效的风险：“一些国际军控协议被任其失效或被直接无视，而其他急需更新的协议，如防止核扩散或太空军事化的协议，却无人问津”（不懂经也叔的RUST《为长期动荡做准备，我们熟知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美元失去信誉，各国争相购入黄金

　　随着唐纳德·特朗普破坏全球基于规则的秩序，过去十年间，各国央行黄金储备的占比翻了一番。

　　官方储备是全球货币体系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作为支撑各国货币的安全基金，官方储备通常由美元、欧元、日元和英镑等货币以及黄金、债券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资产构成。官方储备有助于维持投资者信心，并在市场承压时用于稳定汇率。

　　在过去一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美元一直是首选的主要储备货币；是全球金融运转的润滑剂，也是世界大部分贸易的交换媒介。

　　然而，美元的地位正在下降；这反映出特朗普反复无常的政策。尽管如此，美元虽然下跌，但并未彻底出局。十年前，美元占各国央行储备总额的比例约为66%，如今已下滑至约57%。经济学家认为，这是因为美元缺乏明确的替代货币。其他法定货币——例如英镑、欧元、日元或人民币——缺乏全球规模。因此，各机构转而投资黄金——世界上最古老、最可靠的价值储存手段。

　　去年 6 月，在金价飙升的推动下，黄金超过欧元，成为仅次于美元的世界第二大储备资产。

　　“美元无可替代，所以黄金自然而然地闪耀，”加拉尔多说。“人们正在回归凯恩斯所说的‘野蛮遗迹’，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人的债务。”

　　根据资产管理公司景顺对50家中央银行的调查，约半数央行计划增加黄金储备。三分之二的央行还计划将存放在境外的黄金储备转移回国内金库以确保安全。

　　“黄金一直以来都是终极避险资产。因此，在政治不确定和不稳定时期，你会看到各国央行纷纷出手，推高黄金价格。它是一种保护措施，也是传统法定货币失效时的一种后备手段，”景顺集团官方机构主管罗德·林格罗表示。

　　一些经济学家认为，加密货币的重要性可能会不断提升，最终与传统货币和黄金等储备资产相媲美。然而，鉴于加密货币市场波动性大、尚处于萌芽阶段，且安全隐患依然存在，再加上最稳定的资产仍然与美元或黄金挂钩，各国央行迄今为止对这一市场仍持谨慎态度。

　　“我认为，如果我们真的到了用黄金进行物物交换的地步，美元的地位下降并不是主要问题。那将是第二轮效应——我们还会面临许多其他问题（英国卫报《美元正在失去信誉：为什么各国央行争相购入黄金》）。”

　　“帝王式总统制”是如何被一步步制造出来的？

　　在一个看似成熟、稳固的民主制度内部，“帝王式总统制”是如何被一步步制造出来的？

　　阿西莫格鲁在《彭博商业周刊》发表了题为《我研究了民主如何失败》的文章。理解这篇文章，首先必须澄清一点：阿西莫格鲁并不是在指控特朗普“独裁”，更不是在进行道德控诉。他关心的问题从来不是“这个人好不好”，而是“制度在什么条件下，会允许这种权力结构出现，并且无法有效自我修复”。

　　阿西莫格鲁指出，特朗普执政时期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甚至彼此矛盾的行为，其实可以被纳入同一条逻辑链：持续削弱对总统权力的约束，使行政权从“受限的宪法权力”转化为“事实上的个人权力”。

　　这条路径的第一步，并不是修改宪法，而是系统性地破坏政治规范。特朗普的政治策略之一，是反复、公开地挑战这些规范，并把由此产生的争议转化为政治动员。在这个过程中，社会并不是被说服，而是被消耗。每一次争议都显得可以被解释，每一次越界都被包装成“特殊情况”，直到人们发现，原本被视为不可想象的行为，已经变成政治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仅仅破坏规范仍然不足以完成权力结构的转变。真正决定性的一步，是让法律与制度本身变得不再能够有效约束行政权。阿西莫格鲁在文章中明确指出，近年来美国司法体系的一系列变化，使总统在多个关键领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空间。

　　如果继续顺着阿西莫格鲁的分析向更深处追问，就会发现这套权力扩张逻辑并非只是制度层面的“技术演化”，而是有着清晰而危险的思想史背景。在二十世纪德国政治崩溃的背景下，施米特提出过一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具破坏性的主张：真正的主权者，并不是那个遵循规则行事的人，而是那个在“例外状态”中有权决定规则是否适用的人。在他的理论中，例外并非政治的失误，而恰恰是政治显露其本质的时刻。

　　这一思想之所以危险，并不在于它公开反对民主，而在于它为权力集中提供了一种看似“现实主义”的辩护路径。当民主程序被描绘为迟缓、妥协、内耗，当社会被不断描述为处于危机、竞争或撕裂之中，强化行政权就会被包装成一种“不得不为”的现代治理选择。例外不再是短暂的中断，而逐渐被理解为常态；权力集中不再是偏离，而被重新定义为效率与秩序的来源。

　　他反复强调，民主失败源于一种在全球蔓延的错误直觉：只要目标正确、技术先进、执行果断，权力就可以被暂时集中，而制度代价可以稍后再谈。 无论这种直觉出现在硅谷的技术精英中，出现在对“高效威权”的赞美里，还是出现在对“强人破局”的期待中，其逻辑结构都是相同的。

　　但阿西莫格鲁的全部研究恰恰指向相反的结论：权力一旦以“例外”“紧急”“效率”为名被集中，就极少再回到原本的位置；制度一旦为某个看似合理的目标让渡约束，就会为下一个、再下一个目标持续让渡。最终留下的，不是一个更高效的国家，而是一个对个人依附、对规则冷漠、对权力失去免疫力的社会。

　　因此，这篇文章真正讨论的，从来不只是美国的总统制，也不只是特朗普，更不是简单的制度优劣比较。它讨论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高度复杂、技术高度发达、危机叙事层出不穷的时代，人类是否还有能力抵抗“把权力交给强者”的诱惑（拾柒年蝉《民主是如何从内部塌陷的——阿西莫格鲁视角下的“帝王式总统制”及其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