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结论的那部分来了

lameihua

　　在《那十个世纪发生了什么》一文中，我们以世纪为单元，梳理了莫蒂默的《欧罗巴1000年》的脉络。因为该书的结构，就是以每个世纪为一章，用十章的篇幅，每章探讨一个世纪。

　　当时我说：书中提出的核心问题是："在过去的十个世纪中，哪个世纪经历了最大的变化？" 这个问题贯穿全书，直到第十一章 "结论" 部分才给出答案。在文章后面的留言中，有网友问：结论部分呢？因为那篇的篇幅本来就比较长了，而且在结论部分有很多问题是需要认真讨论的，只能另起一篇。

　　哪个世纪经历了最大的变化？

　　老实说，这个问题确实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心，但其实问题的意义并不是很大。坦率说，我觉得把这个问题作为全书的核心问题，减轻了全书的分量。但其中涉及的一些问题还是很值得讨论的。

　　他的答案很简单：20世纪是变化最大的世纪。

　　确实，现在仍然在世的很多人都目睹了20世纪人类社会发生的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书中把20世纪称之为科技革命与全球冲突的世纪，并详细描述了交通技术进步、战争频发、预期寿命的显著提高、媒体的发展、电子和电气设备的发明和普及等方面的特征与变化。同时，作者也提出了人们在20世纪面临的一系列新挑战。

　　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是20世纪最重要的东西。20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觉得是全球化。只有到了20世纪，世界才更紧密地成为一个整体。这是以前的世纪没有的。就以书中提到的战争频发而论，以前的世纪战争还少吗？但只有在20世纪，才出现了世界大战。世界大战这个词是20世纪才开始有的，它表明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一个世纪。

　　20世纪的很多现象，包括今天的很多现象，都需要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来理解。

　　不过，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作者还特别强调了16世纪的重要性。为什么16世纪这么重要？我们看看作者是怎么说的。作者把16世纪的主题定为：印刷革命与宗教改革，并特别强调了这个世纪在法律秩序和意识形态这两项指标上进步最大。

　　我觉得，这个结论非常有意义，因为法律秩序与意识形态两个因素，有一种历史转折点的含义。法律秩序意味着人类社会开始在一种新的规则的基础上运转；意识形态的出现，意味着人类的活动开始受到一种世俗的、系统的理念的支配。这两个东西实在是太重要了。

　　以需求为基础的进步标准

　　这本书结论部分让我感兴趣的第二个地方，是作者力图以社会需求层次理论为基础，为社会的变革和进步提出一种客观的衡量和比较标准。尽管这个标准我觉得还是缺乏应有的力度，但有总比没有好。

　　马斯洛的五个层次的需求理论大家都比较熟悉，就不详细介绍了。作者提出的标准就是以这个理论为基础的，不过，他把需求的内容与层次扩展和丰富了。

　　作者把人类的需求划分为四个层次。最底层的需求是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中间层次的需求是法律秩序需求、健康卫生需求。较高层次的需求是意识形态需求，如道德、宗教领域的需要。 更高层次的需求是感情满足需求、个人提升需求、帮助他人需求。加起来总共8项。

　　应当说，这一多层次需求框架涵盖了社会发展的各个重要方面，为评估不同世纪的社会进步提供了全面而系统的标准。

　　然后，作者用量化分析的方法，对各世纪的变化进行了比较。比较的结果是，20世纪在5个方面的进步速度上均排名第一，即安全需求、健康需求、社区支持、个人提升、社区进步水平。这就使20世纪成为当之无愧的"变化最大世纪"。作者还特别指出，科技成就虽然重要，但它主要是推动上述进步的力量，而非变化本身。

　　还是我前面说的意思，我并不觉得把满足需求作为衡量历史进步的指标是什么了不起的创见。但这当中有一件事情是很有意义的，即作者把健康需求、社区支持、个人提升这样的微观指标纳入对历史进步的评价之中。这样的历史，才是以人为中心的历史。

　　突破边界，一个重要的视角

　　同样令我感兴趣的是，莫蒂默提出的突破边界这个概念，并将其作为贯穿欧洲千年发展的核心动力轴。

　　这里的边界并不是指狭义的地理边界，它涵盖了地理、经济、社会、文化、技术、政治等多重维度的“边界重构”。而边界突破，既包括对外部限制的突破，也包括对内部固化的打破。这一视角的意义，本质是重构了欧洲史的叙事逻辑，从而揭示了欧洲现代性的深层根源。

　　举其要者，就有：

　　地理边界的突破，从“割裂的大陆”到“互联的网络”，由此重塑了欧洲的空间逻辑； 经济边界的突破，从“封闭的庄园”到“开放的市场”，奠定了现代经济的基石；文化与思想边界的突破，从“单一权威”到“多元认同”，孕育了欧洲新的精神内核；政治边界的突破，从“绝对王权”转向“有限政府”，从而催生了现代政治制度；语言边界的突破，正是不断打破语言界限的努力，才塑造了今天民族国家的格局以及超越民族国家的叙事。

　　莫蒂默指出，欧洲的这段历史就是一段不断突破边界的历史，这种突破既带来了创新与进步，也带来了冲突与挑战。“边界”是历史的“催化剂”，而非“终点” 。

　　在莫蒂默眼中，“边界”从来不是历史的“阻碍”，而是“动力”。没有庄园制的封闭边界，就没有市民阶层突破边界的动力；没有宗教权威的思想边界，就没有启蒙运动的理性觉醒；没有民族国家的主权边界，就没有欧盟的超国家治理尝试。“突破边界”视角的终极意义，在于让我们意识到：历史的本质不是“维持稳定”，而是“在边界的突破与重构中寻找平衡”。

　　突破边界的话题太重要了，我们还是另文讨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