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松：大饥荒，卷土重来?

lameihua

　　在2023年1月6日的文章（如松：大饥荒，天空幽灵）已经阐述过解决饥荒问题的路径，也探讨了大饥荒为什么在很多国家不断重来的原因。

　　综合起来就是，传统农业的产量很低，一般亩产只有三四百斤（各地区有所不同），而且产量极不稳定，当出现旱涝灾害之时就会大幅减产，有时甚至会颗粒无收。比如在1972年的特大旱灾中，家乡的多数田地都是颗粒无收，甚至可以用赤地千里来形容，饥荒立即爆发。此时，人们都只能靠天吃饭。

　　18世纪初期开始，人类开始进入现代社会，这本质是一种制度革命。

　　在传统社会中，庄园主拥有土地和劳动者，既然劳动者只是庄园主的私产，除了具有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食品需求之外就没有其他的需求，此时形成的最主要的市场就是食品市场，这样的社会就是农耕社会，为食品市场服务。经过制度革命之后进入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具有了基本的权利，所有人的私产都得到法律的保护，所有人的劳动积极性都空前提高——目的是追求更好的生活，当人们的食品需求得到满足之后就会产生更高等级的需求——消费需求，工业革命爆发了。

　　在这，制度革命是工业革命的基石。

　　随着工业革命的不断推进，金融业、保险业、基础设施行业、能源行业（电力行业）、机械行业、运输行业等都会空前发展，它们都会给农业活动插上“翅膀”：比如电力行业的发展与完善可以让农业活动在很大程度上抵御旱涝灾害，不仅可以实现高产还可以实现稳产；化工行业的发展催生了肥料、农药等行业，可以大幅提升农业产量；机械化大幅延长了作物的生长时间，可以大幅提高农作物的单产；保险行业的大发展可以避免农场主（种植户）破产，实现农业生产的稳定；金融行业、运输行业、仓储行业、气象行业都在农业活动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这就形成了现代农业。一般现代农业的单产可以达到传统农业的三倍以上，这就是二战之后全球出现了人口大爆炸但饥荒问题却不断得到解决的根源，有一段时间联合国甚至提出雄心勃勃的计划，要在多长的时间内彻底解决人类的饥荒问题，其基石之一就是现代农业水平的不断提高。

　　必须要注意，经济全球化在解决全球饥荒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不可否认的是，很多国家并未建立起现代的宪政体系，即并未彻底完成制度革命，但借助参与全球化（通过工业品出口）也实现了本国的工业化，在本国实现工业化的过程中本国的农业就从传统农业过渡到了现代农业，自身的饥荒问题就得到了解决。所以，全球化造福了全世界无数人。

　　此处要强调，工业化是一个不断前进、没有止境的过程，我们知道迄今为止已经经历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信息革命、目前应该正处于数字化革命和AI革命的阶段，未来工业化还会不断进步，如果一个国家不能建立起自己强大的消费市场，又不具备创新能力，一旦离开全球主流贸易圈之后就会被工业化的洪流抛弃，就会遭遇工业化衰退。当一国陷入工业化衰退之后所有工业要素都会出现同步萎缩，比如，机械企业破产的过程就让农业领域存量的农机失去配套和维修能力；石化行业萎缩导致油料短缺，农业机械就无法开动；电力短缺让农业活动失去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化工行业衰退的过程也是肥料和农药行业萎缩的过程，等等等等，当工业衰退导致工业要素不断萎缩之后就会从现代农业活动中退出，农业就会再次蜕变为传统农业，产量当然就会暴跌，就会再次开始靠天吃饭，饥荒随时爆发。

　　前面已经举例说过，2009年委内瑞拉的粮食自给率可以达到大约83.25%，这种自给率不必担忧饥荒问题；但经过本世纪第二个十年的工业化衰退之后，现代农业蜕变为传统农业，到2020年的粮食自给率已经下降至17.5%，直接导致委内瑞拉成为饥饿的代名词。

　　最新的例子是朝鲜。

　　二战时期，朝鲜和东北一样已经是世界上工业化十分发达的地区，二战之后，基于特定的国际环境朝鲜的工业化水平进一步提高，到七十年代朝鲜的经济发展水平已经接近发达国家（高于韩国），也就顺理成章地建立起现代农业（实现了农业机械化），此时朝鲜的粮食不仅可以自给自足还可以实现部分出口。在这段时间，朝鲜与日本一样都是亚洲的明星国家。

　　但苏联解体立即导致朝鲜工业体系的崩溃，让朝鲜遭遇了严重的工业化衰退过程，随着工业要素不断从农业活动中退出，朝鲜的农业产值不断萎缩（见下表，来自 North Korea submission to the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从表中明显可以看到，从1992年至1996年随着工业产出的不断下降，工业要素不断萎缩（单靠农业活动显然无法支撑金融、基础设施、机械、化工等工业体系，这些生产要素只能不断萎缩），农业产出也同步萎缩，两者完美契合。还有其他学者研究认为在1994年至1996年间，朝鲜粮食产量锐减六成（来自 AMNESTY INT’L, supra note X, at 11）。因此，是工业化衰退形成了朝鲜九十年代的苦难行军，数十万人（也有资料认为是数百万人）被饿死。

　　朝鲜的杯具依旧在继续。由于朝鲜在过去几年将大量的生产要素投入到核武研发和导弹发射上，再加上天公不作美对传统农业的打击十分严重，从去年夏季开始朝鲜就再次爆发饥荒并一直持续到今天。根据2023年2月6日韩联社的报道，朝鲜开城受粮荒影响每日有数十人被饿死，加上寒潮肆虐导致民众饥寒交迫，自杀悲剧层出不穷。

　　中国有四大一线城市北上广深，朝鲜也有类似的四大一线城市，分别是平壤、开城、罗先、新义州，朝鲜以这四大城市为核心构建政治、经济、文化体系，平壤是朝鲜首都自不用说，开城则类似是朝鲜的“上海”，是朝鲜的经济中心，罗先是朝鲜的经济特区，类似深圳。开城过去是朝鲜半岛高丽时代的都城，一贯被认为是朝鲜的富裕地区，既然开城遭遇了这么严重的饥荒，预计平壤以外其它地区的饥荒会比开城更严重。开城总人口大约31万，即便以每日饿死20人计算，朝鲜总人口约为2600万，估算全国每天饿死的人口就高达1700人，持续100天就是17万人，朝鲜的悲剧十分惨烈！

　　现在，我们回到今天的灵魂拷问。

　　华约和苏联解体之后，东欧国家和部分苏联的加盟共和国融入了欧洲，让前苏联的贸易圈不复存在，而朝鲜未融入其他贸易圈导致其工业化出现了严重衰退，最终诱发了持续不断的大饥荒。

　　如今，全球化正在解体，逆全球化正在到来，由于多种因素就会让部分国家脱离主流贸易圈，比如俄乌战争打响之后，白俄罗斯和俄罗斯已经被从全球贸易体系中剥离（至少已经部分剥离），未来战争还不可避免，有些国家因处于战区之内也会脱离全球主流贸易圈；还比如有些国家基于其他因素会主动进入封闭状态，也会脱离全球主流贸易圈，等等，如果这些国家自身又不具有创新能力（原创能力），就不具备独自推动工业化不断深入的能力，就有可能会遭遇类似朝鲜那样的工业化衰退，会不会爆发饥荒？

　　如果把全球化看成是世界各国摆脱饥荒的机遇，逆全球化到来之时，世界各国的人们就应该十分警惕饥荒的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