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社内参：老欧洲的新问题：从意大利这次大选说起

lameihua

　　向右转，还是向东看，这是一个问题。

　　同志们要求讲讲意大利大选右翼联盟获胜的事情，问我们今后应该怎样跟意大利打交道，好，我们今天就来梳理这个问题。

　　因为今后很可能答案会适用于很多欧洲国家。

　　今年四月底的时候，我们在分析法国选战的《欧洲的分裂、“再团结”和我们的对策》中讨论过欧洲的趋势性问题，指出：

　　一、欧洲的极右翼或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已经全面崛起，不管是在法国、意大利、瑞典，还是在挪威、丹麦、芬兰，甚至是曾经谈右色变的德国、奥地利等等，右翼都已经走上政治主干道，成为一股席卷整个欧洲的浪潮；

　　二、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是欧洲在全球经济竞争中的总份额急剧下降，而难民、种族等问题则加速了矛盾的演化；

　　三、欧洲的右翼政党正借助欧洲议会的党团模式实现跨国联合，其核心目标是重新整合老欧洲，实现“再团结”；

　　四、由于利益的重新分化，老欧洲的再整合必然造成它与新欧洲共同组成的欧盟的分裂；

　　五、欧洲的完全右翼化并不符合我们的战略利益，因此我们应通过提升站位的方式来实现更高层级的合作。

　　过去这半年的诸多事实映证了我们前三点的结论，欧洲的右翼化浪潮确实十分猛烈：

　　在法国，小勒庞输掉总统选举后，随手在6月19日的议会选举中就拿下89个议席，实现十多倍的异军突起，直接把马克龙领导的中间派联盟的绝对多数地位干没了。

　　今后法国的事情，右翼说不能干的，肯定干不了了。

　　在瑞典，当时我们提到的民主党，在两周前也刚刚杀出了一条血路，自己拿下20%的议会选票，成为得票第二多的政党，所在的右翼联盟则获得49.8%的选票，超过执政的社民党领导的中左翼联盟，同样具有了决定国家大事的权力。

　　然后，就到了这次的意大利议会选举，极右翼政党兄弟党所在的中右翼联盟狂揽44.05%选票，远远超出中左翼联盟的26.05%。其中，兄弟党独得最高的26.12%，其领导人梅洛尼料将成为意大利首位女部长会议主席，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总理。

　　本篇我们就借这个机会，把四月份的时候没有展开的第四、五点做个详细分析，梳理一下我们要怎样应对好欧洲右翼化的变局，以更快更好推进我们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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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粹主义能救欧洲吗？

　　要把牌打好，就得先知道对方的牌路。

　　要搞清楚我们和欧洲未来的合作，首先就必须知道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欧洲。

　　毋庸讳言，自由主义的欧洲已经深陷泥潭，发展方向迷茫、经济总体停滞、内部发展不均衡、社会价值观撕裂、难民、能源、安全等多重危机集中爆发，使得惶惶人心日益思变。

　　要没有这些，民粹主义还兴起不了。

　　那么，民粹主义能把欧洲拉出这个泥潭吗？

　　坦率地讲，非常难。

　　因为民粹主义只解决了夺权的问题，没有解决如何执政的问题。

　　既然今天讲意大利，我们就以意大利为例来展开，从中也能看出欧洲政治一些共性的问题。

　　即将完成看守使命的德拉吉政府，其实是一届很靠谱的团结政府，却长期被极右翼喷得一无是处。

　　先来讲讲德拉吉政府为什么是靠谱的。

　　首先，德拉吉坚定支持加强中欧战略伙伴关系，和我们关系总体上讲不错。（嗯，支持中国就是靠谱，所以必须排在第一个理由）

　　G20罗马峰会，德拉吉和王毅国务委员兼外长

　　好啦，我们严肃，站在意大利人的角度来讲……

　　德拉吉政府成立于2021年2月，接的是因为经济刺激计划分歧而垮台的孔特政府的班。

　　当时意大利面临极为严峻的经济形势，同时还要抓紧完成欧盟复苏基金的申请方案，在这种党争激烈化的背景下，总统马塔雷拉决定找一个既有威望又有能力的人来临危受命，于是就找来德拉吉。

　　之所以选德拉吉，是因为他是深孚众望的无党派人士，因此深陷争斗的各派都能暂时接受，同时他能力又过硬，之前担任欧洲央行行长时就曾力挽狂澜，成功把欧洲从债务危机中拉了出来，是欧洲范围内都享有盛誉的政治人物。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是十分正确的。

　　在德拉吉的治理下，意大利经济快速从疫情中复苏，到今年二季度已经连续六个季度实现正增长。

　　今年第二季度，意大利GPD同比增长4.6%、环比增长1%，高于欧元区环比0.7%、欧盟环比0.6%的平均水平，更高于零增长的德国和增长了0.5%的法国。

　　意大利作为欧盟第三大经济体，能做到经济增长比欧洲大小国家都快，殊为不易。

　　除了经济在行，德拉吉在政治上还非常清醒：

　　今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他就顶住美国压力大量增加进口俄罗斯石油，并抢先与中亚、北非多国签署天然气进口协议，保证了意大利石油与天然气储备相对稳健。

　　得益于德拉吉政府的果断行动，意大利的通胀率始终低于欧元区平均水平，日子过得远比德法滋润。

　　同时，德拉吉还充分调动在欧洲政治、经济、金融多界的人脉，为负债累累的意大利争取到欧盟疫情复苏基金的最大笔拨款。

　　这笔巨款大到什么程度呢？

　　这么说吧，去年他的政府制定了《国家复苏和韧性计划》，总预算为2221亿欧元，这其中有多少是准备跟欧盟复苏基金拿的呢？

　　1915亿欧元。

　　分为689亿欧元无偿拿，和1226亿欧元贷款。

　　相当于成功地把几乎整个国家都交给欧盟负责。

　　要知道，欧盟这个复苏基金总共也就7500亿欧元，即便算上多年期金融框架，总盘子也才18243亿欧元，意大利一口气干走了这么一大块蛋糕，让中东欧部分国家心态当场爆炸。

　　比如2020年6月11日，维谢格拉德集团——也就是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和波兰四国——总理就在斯洛伐克开会，强烈呼吁欧盟“公平”分配复苏基金，不要让“与中欧国家人口以及人均GDP相似的南欧国家获得更多的恢复资金”。

　　这个南欧国家是谁，德拉吉笑而不语。

　　最终，在德法的支持下，意大利如愿拿到了自己的蛋糕。

　　德拉吉和冯德莱恩联合宣布意大利计划获批

　　我们在之前分析上合组织的机制创举时说过，联盟这种形式的问题之一，就是内部同样存在不平等。

　　看看中东欧，再看看意大利，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当然，对意大利来说，能拿下这块大蛋糕，主要还是归功于德拉吉，换成别人估计要大打折扣。

　　在他的操盘下，意大利议会于去年4月28日火速通过孔特政府没能完成的《国家复苏和韧性计划》，随后4月30日快马加鞭送到欧盟，然后6月就通过欧盟审查，8月就拿到首笔预付款249亿欧元，再然后今年4月又正式拿到首笔拨款210亿欧元。

　　本来意大利人的工作文化是出了名的不紧不慢，平时哪怕利益再大该休息还是休息、该吵架还是吵架，这次在德拉吉的鞭策下全部人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干活，愣是打了其他竞争预算的国家一个措手不及。

　　正是因为德拉吉上述诸多贡献如此之大，所以意大利人民普遍支持他继任。

　　好，然后问题就来了：

　　这么兢兢业业的一个总理，为啥干了一年半就被迫辞职了？

　　导火索就是乌克兰问题。

　　上面说了，德拉吉是没有政党背景的，他的组阁依靠的是执政联盟。

　　就是这个执政联盟，今年在乌克兰问题应对方式上出现严重分歧，裂痕由此产生，最终在国内《援助法案》的博弈上彻底爆发，导致联盟分裂。

　　而意大利政治体系最大的问题，就是一旦执政联盟分裂，政府大概率就要垮台，很难有重新找补的机会。

　　为什么呢？

　　因为政党实在太多了，权力支离破碎，最后往往变成要执政就必须几个党派联合，议会席位才能勉强过半，才能拿到总理位置。

　　这时只要有一个党派退出，这个政府就失去法理基础。

　　而从在野党的角度，一旦执政联盟分裂，就意味着自己的机会到来了，这时只需再落井下石，每每就能有不菲收获。

　　这就是意大利为什么组阁极为困难而倒台极为容易的原因。

　　为什么意大利要搞出这么复杂的制度呢？

　　原因是二战之后，曾作为法西斯轴心国一员的意大利决定痛改前非，为避免重蹈独裁统治的覆辙，便设计出这么一套以多党制为基础的议会制共和制。

　　这个用意本来是好的，没成想一下矫枉过正，这记猛药迅速导致意大利此后的国家政治生活极为崩溃，长期深受议会党派众多、结盟随意、执政联盟脆弱等问题的困扰。

　　二战结束至今77年，意大利算上本届新政府已经足足有70届，平均每届不足2年，甚至最短的不足一个月都有（就是1954年六次出任总理的政治教父范范尼第一次上台，只干了20天）。

　　去年德拉吉众望所归，成功获得八个主要党派中的七个的支持，就算是极为难得的风光开张了。

　　唯一一个未支持德拉吉的，便是这一次获胜的极右翼兄弟党。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德拉吉政府至少能干满到明年的任期，甚至完全可能接着干下去。

　　未曾想，乌克兰危机的爆发使得形势瞬间变得错综复杂起来——

　　为了保住欧盟对意大利的援助，德拉吉不得不和欧盟一道站在援助乌克兰的第一线，共同进退。

　　而执政联盟中的第一大党五星运动党和第三大党联盟党则认为意大利应积极寻求外交解决冲突，而非继续对乌克兰援助武器。

　　双方由此产生分歧。

　　到了6月底，支持德拉吉政策的外交部长迪马约实在拗不过党首孔特，便宣布退出五星运动党，还一口气拉走了50多个议员重组新党，直接从规则上把执政联盟推向崩盘边缘。

　　党派内斗斗到这个份上，加上五星运动党以援助力度不足的理由，全面抵制德拉吉政府提出的帮助家庭和企业应对能源价格高企的《援助法案》，德拉吉觉得心灰意冷，于是7月7日他第一次宣布辞职。

　　这次辞职被总统马塔雷拉连夜好说歹说给劝了回去。

　　马塔雷拉还帮他想了一个办法，就是7月20日去议会带着法案发起信任投票，以一旦不通过就辞职来威胁各党派，而如果通过，他就能一举两得，一方面通过法案，一方面争取更多小党支持，以此制衡执政联盟中搞分裂的人。

　　然而这依旧无法改变局面，作为对这种摊牌的回应，五星运动党直接宣布不参与投票，而另外两个主要政党力量党和联盟党则从中看到搞事情的机会，也宣布由于德拉吉未满足它们的条件而放弃投票。

　　事情到这一步，德拉吉就算赢下信任投票，今后也干不了什么事情。

　　于是，在投票通过的第二天，7月21日，他再次前往总统府辞职。

　　这次德拉吉的态度十分坚决，所以马塔雷拉只能无奈接受，并要求他继续留任看守政府，直至新政府产生。

　　德拉吉的辞职引起意大利各界极大震动，当时的民调显示，有三分之二的国民希望他能留任。

　　随即意大利社会各界发起一场名为“德拉吉，留下来”的请愿行动，2000多名意大利各地的市长提交请愿书。

　　连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还专门发文发动欧洲各界，称“欧洲需要像德拉吉这样的领导人”

　　但德拉吉去意已决，再也挽留不住，一个好端端的政府就此终结。

　　而此时，各党已摩拳擦掌，备战大选，没有人再去注意到基奇宫总理府里那个落寞的身影。

　　好，梳理完这个过程，我们能从中看到什么呢？

　　首先，我们看到的应该是，承担好领导一个国家的责任绝非易事，最起码需要极其专业的能力和深厚的威望。

　　如果不是德拉吉在危急时刻发挥如此强大的领导力，意大利本已脆弱的经济将很难应对去年至今的一系列危机，并且很可能要重新回到数年前债务危机时被称为“欧猪四国”的境地。

　　其次，我们应该看到的是，一个国家的政治稳定是多么重要，但凡党争剧烈的国家，没有一个不耽误正事的。

　　这些年我们看到的欧洲由于党争而导致政府垮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原因就在于党争一旦开始，各方就很难再用理性思维和客观视角来对待公共事务，而且会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负面淘汰机制，最终使得事情难以开展、人才难以施展、共同利益难以拓展。

　　其三，我们应该看到的是，政策制定需要统筹多方面。

　　五星运动考虑的是一方之立场，这没错；德拉吉作为总理，考虑的是意大利和欧盟的关系，这更没错。遗憾的是，双方却由此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最终影响了全局。

　　为什么我们要总结这几点呢？

　　因为这恰恰就是这次梅洛尼新政府所面临的困难。

　　而其中揭示的规律，更是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必须面对的三道大关：

　　执政能力、政治张力、统筹魄力。

　　首先，执政能力关：

　　右翼民粹政党的领军人物，多数是通过迎合激进民意的造神运动推出来的设定形象，选举动员能力过硬，但执政能力如何则有待证明。

　　以梅洛尼为例，她1992年加入新法西斯主义极右翼政党意大利社会运动党的青年组织“青年阵线”，1998-2002年担任罗马议员，从2006年起进入众议院，可以说一路都是走社会路线，一天地方官员都没做过。

　　唯一的行政经历，是2008年的时候，她因为在众议院拥护贝卢斯科尼的法案有功，而被二次上台的老贝提拔为意大利政府青年部长，一直做到2011年老贝下台。

　　这样的公职经历，能不能把握国家发展的全局、协调社会前进的步调，实在让人捏一把汗。

　　其次，政治张力关：

　　右翼民粹政党的选民基础通常是少数，而且在价值谱系上偏集中，少有广泛分布在社会各个阶层、涵盖左中右的情况，这就使得这些政党多数时候是通过政党间的联盟来获得执政权力。

　　在经济学上，以小博大叫加杠杆，因此这种小党撬动大盘的模式，不妨叫做政治加杠杆。

　　以梅洛尼的兄弟党为例，这次选举只凭借26%的选票就撬动起整个右翼联盟约45%的得票，进而获得组阁权力。

　　和经济的道理一样，加杠杆的好处是顺风时启动快、收益高，坏处是一旦遭遇逆风，则必然会遭到成倍的反噬，甚至可能被强制平仓。

　　换句话说，它们在政治所应有的弹性张力，在当选时就已经处于透支状态，很难再有大的前进。

　　这就决定了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很难在政见、政策上做出必要妥协，由此极有可能造成立场僵化和立法对抗，进而加剧党派斗争和社会撕裂，带着国家不断进入政治危机。

　　因此，梅洛尼政府最终能走多远，实在是未定之数。

　　第三，统筹魄力关：

　　由于政治张力透支，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同样很难拥有统筹全局的应变之术，其执政路径大概率是只能硬着头皮沿着竞选纲领走下去，而这往往会损害国家全局利益。

　　还是以梅洛尼为例，她的竞选纲领是反难民、反移民、反LGBT平权、反堕胎等等，除了在对抗俄罗斯这个问题上没有反，其他西方政治正确的那一套几乎都反了。

　　而且本来还有一个反欧盟——去年兄弟党还和其他欧洲右翼政党签署了一个说欧盟是激进分子阴谋工具的联合声明——今年为了竞选，老老实实把调门降低了，因为选民们知道自己国家现在从财政上就离不开欧盟，反欧盟就是自掘坟墓。

　　这种跟欧盟格格不入的政治理念和价值观，给意大利的外部环境带来的，恐怕不可能是积极因素。

　　上述这些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她要怎样延续欧盟复苏基金拨款的问题——

　　去年德拉吉为了争取这笔拨款，在《国家韧性和复苏计划》中接受了欧盟的要求，也就是意大利必须在经济、财政、法律等方面进行的58项改革，而梅洛尼一直抓住这点攻击德拉吉出卖了意大利的利益。

　　现在她当家了，要怎样神奇地在“维护意大利利益”——也就是不改革或弱改革——的前提下让欧盟继续给钱，十分让人期待。

　　同样让人期待的，还有她将如何在财政危如累卵的情况下实现减税的同时增加养老金的承诺。

　　为什么说让人期待呢？

　　因为从常识上讲，这些都是需要奇迹才能发生的事情。

　　而人类总是对奇迹的故事或传说喜闻乐见的。

　　就怕最后又是老套路：许愿一时爽，兑现悔断肠。

　　总而言之，上台之后兄弟党能不能统筹兼顾内政外交、在遭遇现实困难时能不能有果断举措和积极应对，实在值得打一个问号。

　　大家应该注意到了，上述三大难关我们分别用了“捏一把汗”、“未定之数”和“打一个问号”三个相对客观的表述来概括，其实这样说不是因为没有答案。

　　纯粹是出于对新政府的祝福和礼貌。

　　毕竟以上这些问题，欧洲其他右翼民粹政党有的已经开始面临，而且困难几乎是如出一辙。

　　从目前它们的表现来看，答案显然是令人失望的。

　　而这就是为什么民粹主义救不了欧洲的详细回答。

　　向右转行不通，那向东看行不行呢？

　　如果行，我们要如何利用这个变局？

　　这两个问题，我们下篇接着梳理。

　　谢谢大家。

　　（上篇完）